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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乱了的心
为民回到家第二天,心里一直惦记着耀辉。那孩子是他的心头肉,几个月没见,不知道长高了没有,胖了没有,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爸。他想去县城看看耀辉。
为民本来打算带着雪莹一块去,可雪莹说这些天总麻烦平遥帮忙喂鸡喂羊,不好意思再开口,让他自己去。为民只有自己一个人骑上摩托车,往县城赶。
到了秋平家门口,院门没关。他推门进去,堂屋的门开着,电视在响,耀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盯着屏幕。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为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叫“爸爸”,就那样直直地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了。为民站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灰堆里爬出来的。他在看耀辉,耀辉也在看他,父子两个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好几秒。然后耀辉扔下布娃娃,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那一声叫得又脆又亮,为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把孩子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耀辉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屋里正在喂奶的秋平听见声音,以为是耀辉在外面摔了或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走出来,脚步又快又碎。刚给孩子喂过奶,她没来得及穿内衣,上衣的扣子也只系了中间两颗,走得急,领口敞开着,胸口露出一大片白。她走到堂屋门口,正好和为民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秋平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用手拉了拉衣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扣子系好。为民也低下头,假装在看怀里的耀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
秋平整理完衣服,给为民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为民看着她,她也看着为民,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两个人都憔悴了,一个被矿山的风沙和债务磨掉了半条命,一个被离婚、带孩子、独撑一个家耗尽了精气神。谁也没有比谁好过。
“耀慧睡着了?”为民先开了口。
“嗯,刚喂完奶,睡着了。”秋平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去矿上了吗?在矿上吃了不少苦,看你都瘦了。”
为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耀辉,那孩子正专心摆弄着布娃娃的头发,把那些塑料丝一根一根地捋顺。他摸了一把孩子的头,抬起头笑了笑。“矿上不比坐办公室,整天风吹日晒的,能跟家里比吗。”他打量着秋平,“你呢?咋了?看你也憔悴了不少。”
秋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角,又用手拢了拢头发,像是想把那些憔悴都藏起来。“是吗?”她把手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为民追问道:“憔悴了不少?是不是带孩子累的。”
她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不是带孩子的原因,和黄百城离婚了。”这句话一出口,她好像觉得黄百城不值得让自己伤神,连忙改口,“也许是耀慧晚上总闹人,睡不好觉。”
为民没有接话。他了解秋平,她不是那种藏得住事的人。她嘴上说不是离婚的原因,其实就是离婚的原因。离婚伤神,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前夫还是个混蛋,换谁都得憔悴。“为啥和黄百城离婚的?”他问。
“性格不合,没有共同语言呗。”秋平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为民“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把耀辉的小手攥在自己掌心里,那手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秋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黄百城这次估计要完了。”
为民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是疑惑。
“这次审计局对劳动局和财政局进行了审计,发现了黄百城在财政局期间的很多账目问题。虽说审计出来是单位的问题,可现在好多问题都指向了他。”她顿了顿,“还有你们劳动局,好几项大项支出都有问题,经手人都是黄百城。现在审计已经把所有问题转交给纪委了。估计他这次吃不完兜着走了,他就是活该。”
为民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来自己那时被晾着,被穿小鞋,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不是没有恨过那个人。可现在听到他可能要完了,心里反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是觉得世事无常,人算不如天算。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咽了下去。
耀辉在怀里坐不住了,挣着下了地,跑到院子里去玩了。屋里只剩下为民和秋平两个人。此刻为民开口了:“我也感觉那个黄百城有问题。我们同样都上班,工资也差不了多少,可感觉他就是有钱。我们在单位都私下说过,他在财政局的时候管着那么好的岗位,一定没少贪。”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秋平闲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秋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为民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对我有个啥影响?”秋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带着一种被人质疑的恼火,“我们结婚一年都不到,我和他没有一点经济往来。离婚的时候我啥都没问他要,净身出户。他就是个王八蛋,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她说完,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胸口起起伏伏的。
为民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是一种说不出的、带着点苦涩的了然。他想起自己和她离婚的那些日子,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背后这样骂过他。秋平瞪着他。“你笑啥?有啥好笑的?”
“不是。”为民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那点苦笑,“我在想,你把黄百城这个前夫骂成这样,我们当时离婚的时候,估计你也没少在背后骂我。”
“你就是这么想我李秋平的吗?我李秋平就那么爱骂人?骂你?那倒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空气中的浮尘在那块光斑里缓缓浮动。
“你和黄百城为啥离婚的?”为民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秋平没有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赵为民,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当时离职,是不是因为黄百城给你挤兑走的?”
“上次不是给你说过吗。”为民低下头。
“上次说得含糊不清,我就想听完整的答案。”秋平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咄咄逼人。为民沉默了很久。他想说“不是”,可他不想骗她。想说“是”,又觉得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提它干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给出了答案,“不错。”他的声音很轻,“黄百城和你结婚后,好像看我很不顺眼,处处针对我。然后我就被他这个主管副局长操作成了光杆司令,手里没有活,也没有人,就天天在办公室喝茶看报。感觉干着没意思,就辞职了。”
“哦。”秋平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再追问。可她端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杯里的水漾出来,洒在手背上,她也没擦。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俩怎么离婚的,是因为黄百城出轨吗?可是你们已经有了孩子啊!。”为民看着她。
秋平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认真才能做好的事。“我感觉是黄百城挤兑走了你,加上他出轨了,反正后来好多事儿我就和他离婚了。”她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为民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没有接话。
秋平换了个话题。“你在矿山咋样?”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为民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杯壁凉凉的。他没有说赔钱的事,没有说工人围堵的事,没有说李连福认干爹,也没有说以后还要去开矿。那些事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她问他在矿山咋样,他就说了矿上的风沙大,住在工棚里晚上冻得睡不着,吃的饭菜没有油水。他把那些最苦最累的说了,可把那些最丢人的藏起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别人。秋平听着听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为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想跟她拉开一点距离。秋平的手放下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
“都怪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为民想把她的手推开,可她握得更紧了。他站起来,想躲开,可她也跟着站起来。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这跟你没关系。我是时运不济。”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咽口水都费劲。
秋平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截木头。她的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上,他闻到了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还是那个牌子的洗发膏,淡淡的,像栀子花。
秋平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有泪,又像不是。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平静下来。她抱得更紧了,紧得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他不知道,秋平的母亲买菜回来正站在窗外,隔着玻璃把屋里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拎着菜篮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耀辉跑过来喊了一声“姥姥”,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秋平松了手,转身跑进里屋,连头都没回。只丢下一句“我看看耀慧”。
为民站在沙发前,有些恍惚。他不是圣人,也有七情六欲。当秋平抱住他的那一刻,他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嗡嗡地颤了很久。
他站在窗户边,望着院子。秋平母亲正蹲在院子里择菜,背对着他,看不出什么表情。耀辉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没有走,在沙发前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