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无本买卖

    李国才走在前面，推开了那扇铁门，朝屋里喊了一声：“叔，为民来了！”

    里面传来脚步声，李连福从屋里走出来。他看见为民和雪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赶忙伸手接下，笑了笑。“来了就来了？你这孩子还拿那么多东西干啥！进来，进来坐。”他的目光落到雪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为民，这是你媳妇雪莹？”

    雪莹赶紧走上前，叫了声“干爹”。李连福笑着点了点头，把他们让进了屋。

    客厅很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李连福招呼他们坐下，又去倒水。雪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茶几旁边，生怕摆得乱了。

    李连福端着水壶走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水。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为民，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路上累了？喝口水歇歇。饭吃了没有？”

    “吃了。”为民端起水杯，热水透过玻璃传到指尖，暖意沿着手臂一路蔓上去。

    李连福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为民捧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雪莹坐在旁边，看了看为民，又看了看李连福，不知道该先开口说什么。李国才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也不急着说话，嘴角带着一丝笑，悠闲的喝着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空气中的浮尘在那块光斑里缓缓浮动。

    这个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了院子，手里拎着排骨和一大堆菜，脚步匆匆地走进屋子。雪莹和为民不约而同地起了身。还不等李连福开口，这妇人便开口了：“这是雪莹和为民？”雪莹和为民点了点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女人径直走过去拉着雪莹的手：“一路上累坏了？”雪莹说：“还好，也不累。”李连福这才介绍道：“雪莹，这是你干妈，王慧珍！”雪莹此刻才开口道：“干妈好！”

    李国才起身道：“叔，婶，我先走了。为民的摩托车还在矿部，你们过会儿带他们去，我先回矿部了。”王慧珍开口了：“国才也别走了，过会儿一块吃完饭再走，我晚饭做排骨。钟丽也没在家，矿上也没有啥事儿！”李国才摆摆手：“不了，婶，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子里，李连福夫妇忙活开了。一会儿让为民和雪莹吃水果，一会儿让他们嗑瓜子，嘴上招呼着，手里也没闲着。王慧珍把排骨拎进厨房，又端出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放在茶几上，催着他们吃。夫妻俩的热情让雪莹有些不好意思，端着哈密瓜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雪莹放下哈密瓜，从包里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取了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干爹，这钱我先还你。刚才李哥说，那笔账你替我们还上了。”

    李连福看了一眼那包钱，没有接。他转过头看了王慧珍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慧珍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示意什么。

    “你们回家卖了几只羊凑齐的？”李连福微笑着问。

    为民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没有卖羊。雪莹把娘家的房子卖了，又把家里的积蓄取了，还找人借了点。”他说得很慢，声音有些涩，像是每一个字都压了石头。

    李连福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包钱从茶几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了雪莹面前。雪莹愣住了，抬头看着他。李连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天的风。

    “雪莹，这钱你先拿着。我这边不着急用。”

    王慧珍坐在旁边，没有吭声，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雪莹身上移到为民身上，又从为民身上移回来，像是在打量什么。

    李连福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是这样，我又找了一个洞口，想着让为民来做。这些钱为民你拿着，就当我投进去的，算我的股份。到时候你赚了钱，再还给我也不迟。”

    屋里安静了一下。为民和雪莹都没有开口。过了片刻，雪莹先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干爹干娘，我实话给你们说了。我感觉为民这人老实，不是那种开矿的料。我害怕他拿着这些钱再赔进去了，那到时候我们真的是啥都没有了。”她把话说得很直白，没有拐弯，也没有藏着掖着。

    李连福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不快，反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靠在沙发上，沉吟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雪莹，为民，实话给你们说了。刚才那个国才，是我亲侄子。当时这整个矿山，第一个开洞子的是我。”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把这件事说明白，“后来我不愿意管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只想搞地质勘探，就把矿上的生意交给了国才帮忙打理。他是我侄子，我信得过他。所以我一直想着，能让为民再挣点钱，把赔的那些赚回来。这个事情，我也跟你干娘商量过。”

    王慧珍放下茶杯，笑了。那笑容很温暖，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当时你干爹给我说的时候，我还没见过为民，心里不太踏实。我还说，万一人家一去不回了呢？你干爹说，完全不会。他说这孩子不是那种人。”她看着雪莹，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现在为民来了，说明你干爹没有看错人。雪莹，你就放心。你干爹心里有数，哪一个洞子能赚钱，他门儿清。既然他说这钱你们先拿着，你们就拿着。”

    雪莹听着，眼眶有些发热。她本来想着干爹的想法，干娘可能不会同意。一个女人，把家里的钱拿出来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干儿子去开矿，换了谁心里不犯嘀咕？可王慧珍这番话，让她的心一下子敞亮了。这哪里是投资？这是干爹干娘在帮他们，是在给他们搭一条路，一条无本的路。她看了看为民，为民也在看她，两个人眼里都亮亮的，有泪光，却没落下来。

    “既然干妈也这样说了，为民，你就听干爹的意思。到时候按干爹说的弄。”雪莹的声音有些抖，可她的脸上带着笑。

    为民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嗯”字，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端起水杯，把那杯已经不太烫的水一口气喝完，借着杯子的遮挡，把那点热气压了回去。

    李连福看着两个人，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李连福已经让王慧珍去做饭了，雪莹想着家里还有羊要喂，便说要回去喂羊。王慧珍一把拉住了她，说什么也不让走。“难得来一趟，哪能连顿饭都不吃就走？今天就住在这儿，明天再回去。羊让邻居帮着喂一天，没事的。”她的手很热，攥着雪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雪莹拗不过她，看了看为民，为民说那就住下。她这才点了头。

    雪莹脱了外套，撸起袖子，钻进厨房去帮王慧珍做饭。灶台是煤气灶，拧开开关火就着了，比赵家湾的柴火灶方便多了。王慧珍切菜，她炒菜，两个女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得满屋都是。客厅里，李连福摆开了棋盘，跟为民下起了象棋。

    雪莹在灶台边翻炒着锅里的菜，热气蒙在她脸上，红红的，润润的。她嘴角一直弯着，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天快黑了，可她心里亮堂堂的，像是有一道曙光照进了那个压了她好多天的黑暗里，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驱散了。那不是钱的事，是有人在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们一把，是干爹干娘那份不求回报的真心。她想着想着，眼眶热了。

    远处的赵家湾，夕阳正从山头上慢慢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那座沉默的山门守候着山门下那个没人的家。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问这一个难关，算过去了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还在吹。只有天边的晚霞，还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