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欠债必还

    夜已经深了。屋里没有亮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白惨惨的，照在木床上。两个人并排靠着床头坐着，被子拉到腰上，谁也没有再躺下去。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赔光了，就赔光了。”雪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这些钱。破财消灾，只要人平安回来就好。”她伸出手，握住了为民的手。他的手粗糙，干裂，指节突出，像冬天的枯树枝。她握着它，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缺失的温度都补回来。

    为民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哭，可他的声音是哑的。“雪莹，不仅仅是赔光了。还欠了人家三万六千六百块。”

    雪莹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肩膀。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可她没有慌乱，也没有抱怨。沉默了几秒，她叹了口气。

    “你不是和张丹两个人合伙吗？一个人也就一万八千三百块。咱们凑凑，应该还能够。”

    “张丹那货，看到要赔早就开溜了。”为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留了一张纸条，说回家弄钱，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电话不接，人也找不见。”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这漫长的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时光仿佛静止了，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为民忽然哽咽了一下。那种哽咽不是哭，是男人憋了很久、实在憋不住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漏出来的。

    雪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震碎什么。“没有啥对不起的。都是为了这个家变好。我们一起想办法。”她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为民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他讲了那些天工人们围着他要工资的情形，把他堵在屋里，门关上了，灯晃来晃去，有人揪着他的衣领，有人抄起了铁锹。他讲自己蜷在墙角，抱着头，等着拳头落下来。他讲李国才推门进来，几句话镇住了场面，让司机取了钱，替他给工人发了工资。他讲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讲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雪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淌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一滴一滴，洇湿了他的衣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个李老板的情谊，咱们不能忘。”她的声音还有些抖，可已经稳住了，“我们明天起来了想办法凑凑钱，看够不够。不够的，再想别的办法。不管怎样，人家的钱必须还。”

    为民点了点头，他把在在矿山上认了个干爹李连福的事情，并且把李连福如何帮助自己的事情告诉了雪莹。

    雪莹听着，慢慢擦干了眼泪。她没有说话，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她直起身子，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这干爹认得好。下次你去还钱的时候，带着我一起去。咱们夫妻一块去拜访人家。人家在你最落魄的时候能看得起你，认你做干儿子，不图咱们任何东西。该有的礼节，咱们不能少。”

    为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柔柔的，像是盛着一汪水。他看着那汪水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憔悴的、疲惫的、狼狈的影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这个世界上，能有这样一个女人在身后撑着，他赵为民还有什么坎过不去？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慢慢移过去，从床尾爬到了床头，照着两张并排靠在一起的脸。窗外虫鸣声低了下去，像是也困了。

    “睡。”雪莹轻声说，“你也骑了一天摩托车了，累了。”她拉了拉被子，把他的肩膀盖住。两个人慢慢躺下去，肩并着肩，手还握在一起。他们的眼睛都闭上了，可谁也没有睡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又好像在想着同一件事。

    那三万六千六百块钱，像一座山，压在他们心上。可他们都知道，这座山，必须翻过去。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个在他们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西边去了，夜越来越深，可两个人的心里，有一盏灯亮着，不太亮，却足够照着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