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隐形大老板

    李连福的车停在矿部门口停下。他熄了火，从驾驶座出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大步流星地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李国才办公室的门敞着，从门口就能看见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李连福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国才，今天来得挺早啊，吃饭没有？我还以为你没来呢。”他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随意。

    李国才抬起头，看见是他，赶紧放下报纸站起来。“叔！你今天来这么早？我还没吃呢，正说过会儿出去吃饭。走，咱们一块！”

    李连福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我吃过了，今天过来问你点事儿。”

    李国才一边去拿茶叶罐，一边笑着看了他一眼。“不会又是你认的那个干儿子为民的事儿？”他说着，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拎起暖瓶倒了水，给李连福也倒了一杯水。

    “嗯，就是为民的事儿。”李连福没有绕弯子，接过水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没有喝，“上次这孩子到底亏了多少钱？你给他垫了多少？”

    李国才端着茶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想了想。“应该是三万六千多。具体多少我记不太清了，欠条也不知道放哪儿了。”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语气很随意，“说实话我都感觉放羊了，要不上了。那孩子也不容易，看他那样子，我也不忍心追着他要。”

    李连福皱了皱眉，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这孩子，欠条都能弄丢了？你再好好找找，找到了把那欠条给我，我替他还。”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国才听了这话，放下二郎腿，把茶杯搁在桌上，认真地看着李连福。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了然。“叔，你是我的亲叔。这山上的矿洞，哪个不是咱们两个一块儿弄的？你还跟我说这种话，还让你给我钱？”他顿了顿，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里多了一丝探寻，“不过我也挺奇怪的，你到底为啥对为民情有独钟？认了干儿子还不够，还要替他还债？”

    李连福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几上那杯茶，喝了一口。水有些烫，他没有放下，就那样捧着。

    “这孩子的经历，跟我太像了。”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父母走得早，哥嫂拉扯大的。我也是啊。你爷不是也是死在这矿上的，那年我才十来岁。你爸妈供我念书，供我考学，供我走出这大山。你爸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他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而且为民人也实诚。你知道吗，这些天他陪着我们勘测洞里的矿线，人家是一分钱没要，还自掏腰包给我们买菜做饭。昨天晚上我给他拿了一千块钱，人家硬是没收。后来他说要来找你，人家走了也要让你心安，应该是来告诉你他家的地址和电话的？”

    李国才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嗯，昨天晚上你打电话让我来，我就马上开车过来了。的确是人家感觉欠钱要还，给我的电话号码和地址。这人的人品，真没啥说的。”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说实话，我在这矿上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洞主见过不知道多少，一赔钱就跑的，欠了工资就躲的，翻脸不认人的，什么样的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头一回。”

    李连福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声音更低了。“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给他一千块他没要，今天早上去吃饭，他连六块钱都拿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几秒，他又抬起头，目光里多了几分坚定。“这样，这笔钱你挂我账上，到时候我给你。”

    李国才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好一会儿。文件、笔记本、钢笔、名片夹、几盒没拆封的烟，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最底层找出了一张叠得皱巴巴的欠条。他展开看了一眼，三万六千六百块，下面是为民的签名和手印。他把欠条递过去。

    李连福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叠回去，两只手捏着欠条的两端，“嗤”的一声，从中间撕开了。他把碎片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撕成了四片，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李国才靠在椅背上，看着垃圾桶里那几张碎纸片，笑了笑。“叔，万一这个为民不是你想的那样呢？万一你看走眼了呢？你后悔都来不及。”

    李连福走回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烫的茶，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那就当我李连福眼瞎了，看错人了。我认了。你想个办法让他把赔的钱赚回去！给他钱，依照他的性子肯定不要。”

    李国才点了点头思索起来。他这个叔叔，他太了解了。平时话不多，可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在矿上这么多年，从来不愿意抛头露面，叫他当老板他不当，叫他当法人他不当，就喜欢背着帆布包满山跑，研究矿线、画图纸。他最早在这山上挖了一个洞口，然后赚了钱，叫来了他这个侄子一块儿来赚钱，他才是是实际的大股东。所以叔叔做的任何决定，他这个侄子从来不反驳，也无权反驳。

    “这样，叔，下次他来了，我就说你弄了个洞口，想找人合伙，让他来干，你也给他说一下。咱们找个好点的洞口这样他就能把赔的钱再赚回去。”李国才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声音放得和缓了些。

    李连福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衣襟整了整。“下次他来了，你就这么跟他说。到时候我也提前给他知会一下。”

    李国才也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叔，一切都听你的。本来咱们两个人开矿，你才是老板，只是你不想抛头露面，喜欢研究矿线啥的，我在人前替你张罗。这点事，你就放心。”

    李连福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好了，不说这个了。过会儿记得去吃饭，少去打麻将喝酒了。你那身体，自己心里没数？”

    “知道了，叔。”李国才笑着应了一声。

    李连福下了楼，李国才跟在后面送他。走到车旁边，李连福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李国才弯腰从车窗里看着他。“叔，路上慢点。”

    李连福点了点头，挂上挡，车子缓缓滑了出去。李国才站在矿部门口，看着那辆灰色的轿车越走越远，卷起一路尘土，最后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有去理。他想起为民那双红红的、倔强的眼睛，想起他捧着水杯时微微发抖的手。他想起叔叔刚才撕欠条时的样子，两只手捏着那张纸，撕得那么坚决，像撕掉了一件早就该扔掉的东西。他忽然感叹，谁说天欺善良人？为民恐怕还不知道，他这个干爹，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给他安排好了。不光还了债，还替他铺好了前面的路。

    李国才回到办公室，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倒掉，重新续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山还是那些山，从远处看，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他在这山里待了大半辈子，挖过无数条矿脉，见过无数个来这里淘金的人。来来去去的，大多都忘了。可为民这个人，他想他大概也不会轻易忘掉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是烫的，烫得他咧嘴，可他没放下。那点烫，像是在提醒他，这世上还有一些人，值得你用心去暖一暖。

    窗户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远处的山头上，把那些光秃秃的岩石镀上了一层金色。风吹过来，从石缝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笑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傻子，也叹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