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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干爹的懊悔

    为民的摩托车刚消失在街角,牛肉汤馆的门又被推开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为民昨天刚认的干爹——李连福。

    李连福走进牛肉汤店的时候,那帮矿工还没散。老板给他上了碗汤,两个烧饼,他坐在角落里吃着。那帮人嗓门大,说话像吵架,隔了几张桌子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本来没在意他们在说着什么,可当“赵为民”那三个字从一堆闲话里跳出来的时候,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哎,你们知道不?刚才那个人我认识,他叫赵为民,在上面包了个洞口,我以前在他那个洞子干过几天活。”说话的嗓子又尖又细,像鸭子叫,一边说还一边拿牙签剔牙。

    “你认识人家,你就给人家六块钱让人家吃顿饭咋了?让人家最后借小姐的钱,哈哈。”那个刚才没借钱给为民的工人哈哈大笑起来。

    几个人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打到一个黑洞子。好几万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没看见,和他合伙的那人聪明,直接跑了,这小子还傻傻的呆在这里,多亏最后李老板借钱给他,要不然那天他会被打死。”那个剔牙男继续说道。

    在这里打到黑洞子直接跑就得了,你看好多不都这样搞,只能说这个人有点傻!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笑声越来越大,连灶台后面的老板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李连福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那个掰了一半的烧饼,没有动。他没有回头,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帮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握着烧饼的那只手握的更用力了。

    “这小子向站街女借钱吃饭,典型的小白脸一个,咋有脸了?”这话不知道从那个粗嗓门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李连福慢慢放下了手里剩下的那半个烧饼。他终于听明白了。自己的干儿子为民来吃饭没钱,那些人见死不救,最后是那个叫爱娟的女人借了他六块钱。他放下碗筷,招手把老板叫过来。老板手里拿着抹布,弯下腰,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问了几句。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比划着描述了那人的长相:瘦高个,穿着白衬衫,长得白白净净的。李连福听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心里已经有了数,就是为民。

    他站起来,椅子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那桌矿工还在说笑,没人注意到他。他走出了饭馆。站在阳光底下,眯着眼,心头仿佛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心里在想:这些嘲笑为民的工人哪里知道,为民这种没有偷跑离开矿山的行为叫责任也叫担当,他不想亏了那些凭着出死力气挣钱的工人。而嘲笑他的恰恰又是这些工人。“唉,这就是人性呢!”李连福摇摇头不免发出感慨。

    他想起自己给为民那一千块钱,那孩子怎么都不肯收。他想起那些天为民给他们买肉买菜,变着花样做饭。他以为这孩子手里至少是宽裕的,才没好意思硬把钱塞给他。哪知道他兜里连几块钱的汤钱都掏不出来了。

    他想起那天在工棚里,为民红着眼眶叫他那一声“爸”。声音不大,还有些抖,可那一个字叫出来,比什么都重。他想起他低着头写电话号码时认真的样子,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他想起为民昨天说的那些话。这孩子的实诚,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借了钱就跑,赔了钱就躲,翻脸比翻书还快,可他不一样。他欠着几万块的债,却死活不肯要他的钱,宁可跟一个站街女低三下四地借六块钱,也不肯占别人半点便宜。他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觉得对不住他。自己这干爹当得不够格,孩子连顿早饭钱都掏不出来,他还浑然不觉。

    李连福在饭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风从街口灌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有去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拇指在那串数字上摩挲了几下。纸条有些皱了,被汗浸得发软,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把纸条叠好,重新装回口袋。他不能让这个孩子一个人扛着那些债。他得帮他。可他怎么帮?直接给钱,那孩子不会要,他那倔脾气,李连福已经领教过了。得想个办法,一个能让他接受的办法,一个不让他觉得是在施舍的办法。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赶紧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大哥大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他翻开通讯录,翻到“老吴”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又合上了。老吴那人的生意太大,为民接不住。他又翻到“小孙”,这个合适,规模不大,对胃口。他正要拨号,手指停在按键上,没有按下去。他不能替为民做主,得先跟这孩子商量一下。

    他把大哥大放在仪表盘上,发动了引擎。车子向矿部驶去。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知道,今天这六块钱的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了。不只是六块钱的事,是他欠这个孩子的。那孩子叫了他一声“爸”,他不能让这一声白白地叫了。

    远处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像这大半辈子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可他不想再让这个孩子从他身边走掉了。他攥着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踩深了些,车子更快了。他要到矿部问问李国才,为民这孩子究竟欠了多少钱。他想借钱给为民,让他还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让那孩子接受的办法了。他想了一路,心里那块堵着的大石,好像松动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