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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六块钱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亮,为民就起床了。
他起床后去水池边打了一盆水,蹲在地上洗脸,洗完脸后,他又洗了头,只是这才他洗的都很仔细,洗发精也比平时用的多。
收拾干净后,他从背包最底层翻出那件雪莹给他买的新衬衫。他抖开穿上。
对着镜子看了自己,镜子里的人好看了些,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好看,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他感觉无论如何自己应该收拾干净利索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雪莹。
他把工棚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然后他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口袋,走到摩托车旁边。跨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他待了两个月的地方,来的时候带着三万块钱,带着一身的劲,带着对未来的指望。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了,钱没了,劲没了,指望也没了,还背了一身债。
他站在那里,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眼眶一热,泪珠子就滚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们流,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砸在尘土里,砸不出一点声响。
他擦干眼泪,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突突突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再引起伤感。摩托车沿着山路往下开,碎石被轮胎碾得四处飞溅。晨风从耳边刮过,吹得他的衬衫鼓了起来。他把油门拧到底,越快越好,把这个地方甩得越远越好。
回家的路必须经过小香港。他从那花花绿绿的招牌下穿过,霓虹灯早灭了,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街。他把车速减下来。他想了想,决定先加满油再找地方吃早饭。路边的加油站还开着,他把摩托车停在加油机旁边,喊了一声“加满”。加油员提着油枪加满了,数字跳得很快。很快加满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掏出了20元递给了加油人员。
加油站旁边有一家牛肉汤店,门面不大,烟囱冒着白烟,热气从门口涌出来,混着牛肉和香料的香味飘了半条街。他咽了口唾沫,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进店里。店里的桌子空着,他是第一个客人。老板正在灶台后面切牛肉,刀工利索,一片一片薄得透光。他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想了想,咬了咬牙,要了两个烧饼一碗汤。
汤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他先喝了一口汤,汤很热很烫得,可那股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掰开烧饼泡进汤里,饼吸饱了汤汁,软软的,咬一口满嘴香。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上次喝牛肉汤,还是刚来的时候,张丹领着他来的。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张丹拍着他的肩膀说“为民咱们好好干,肯定发财”。那时候他们还没进过矿洞,还没赔钱,还不知道矿脉会断在断层里。那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像这碗汤,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有盼头。后来矿脉断了,钱赔光了,张丹跑了,就剩下他一个人在这里收拾这烂摊子。
吃完饭,他抹抹嘴,喊了一声“老板结账”。伸手进口袋一摸,一下子慌了,刚才加完油还剩下的十几块钱不见了。他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背包也翻了,手套也脱下来抖了抖,连一分钱都没有找到。不知道是刚才在摩托车上掏掉了,还是什么时候弄丢了,总之现在他连一块钱都掏不出来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空空的布手套,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老板正往灶台上擦桌子,看见他那样,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咋了?”
“我……我钱丢了。”为民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得像蚊子哼。
老板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人也白白净净的,不像没钱的人,也不像会赖账的人。他皱了皱眉,把桌上的碗筷收了。“小伙子,你是我今天接的第一个客人。第一个客人赊账,这一天的生意都很难做。做生意的都讲究这个,你再想想办法?或者你在这儿等着,过来了熟人,你周转周转。”
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店里的第一笔生意不能赊不能欠,否则一天都不顺当。他站在门口,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远处走来几个穿着工装的矿工,说说笑笑的,安全帽夹在腋下,裤腿上还沾着昨晚的矿灰。他们推开玻璃门鱼贯而入,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为首的那个大嗓门喊着“老板,五碗汤,十个饼”,找了一张大圆桌坐下,七嘴八舌地聊天。为民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他看了一圈,挑了一个看起来最面善的矿工,长得和他差不多年纪,嘴角带着笑,说话慢吞吞的。
“大哥,能不能借我六块钱?我钱丢了,付不起饭钱。回去我就还你。”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着他的白衬衫和皮鞋,嘴角的笑收了回去。“看你穿得白白净净的,连几块钱喝汤的钱都没有?早上我是不会借钱给你的,借给你钱我一天干啥都会不顺当,再说我们又不认识,谁知道你还不还。”说完把头转过去,跟工友继续说话,再也不看他了。
为民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几个矿工把凳子拉过来,围坐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故意跟他划清界限。有人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这人没有钱还来喝牛肉汤?旁边的稀饭包子两三块就吃饱了。”另一个接话:“看他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没钱啊,咋这样。”还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几个大男人一齐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店里涌出去,在空荡荡的街上弹了好几个来回。
正在这时,一个女人拎着小锅来买汤了。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外套,头发披着,没有化妆,脸白白的,像刚睡醒的样子。那几个七嘴八舌的矿工齐刷刷地看过去,目光像一群苍蝇,黏在人家身上。有人不压低声音,反倒故意提高了,像是生怕她听不见似的:“这个女人我知道,就是旁边那家的。我上次去过他那里,皮肤很白,哈哈。”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得更暧昧了。
为民抬眼一看,认出了她。是爱娟,那天张丹带他来小香港见过的那个女人。那天他在楼上跟她聊了半个晚上,什么都没做,她也没催他,没赶他,就那样静静地陪着他,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爱娟提着小锅走进来,站在灶台前面,等着老板舀汤。她的脸微微侧着,目无旁视,仿佛那些闲言碎语跟她没有一点关系。为民被逼到了墙角,已经无路可走。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爱娟面前,声音有些发紧:“姑娘,能不能借我六块钱付饭钱?我的钱丢了。”爱娟转过头,看见为民,愣了一下。她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她对这个男人印象太深了,就是那天张丹带来,自己衣服都脱光了,他连碰都没有碰一指头的男人。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六块钱,递给他。
“谢谢,谢谢,我一定还你。”为民接过钱,把钱捏在手心里,又怕捏皱了,赶紧摊平。爱娟没有再多说,点了下头,转过身打了汤,拿了四个烧饼,拎着小锅走了。那几个矿工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门外,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咂咂嘴。为首的那个大嗓门又开口了:“这小子向小姐借钱吃饭,典型的小白脸一个,咋有脸了?”
为民把钱给了老板,低着头走出店门。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那几个矿工的笑声从身后追上来,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后背上。他戴上头盔,发动了摩托车,一拧油门,突突突的声音盖过了那些笑声。他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他的脸是烫的。泪水模糊了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模糊了。他不是为那六块钱哭,是为自己哭。活了快三十年,读了不少书,当过劳动局的股长,包过矿洞,当过老板,如今连一碗牛肉汤的钱都掏不出来,还要跟一个小姐借钱。他哭的不是被人笑话,是哭自己怎么混到了这步田地。
摩托车在风中疾驰,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家越来越近。他不知道此刻雪莹在家正忙着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失望,不知道他该怎么开口跟她说那些事。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山门下的小院,回到雪莹身边。那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