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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李国才的态度

    为民从工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半空中,灰白色的,照着那条通往矿部的碎石路。他走得不快,心里盘算着见了李国才该怎么说。欠条上写着三万六千六百块,一分不少,他得当面跟人家说清楚,不能让人家觉得他想赖账。这是做人的本分,不管赔了多少,该还的都得还。

    矿部是一栋二层小楼,灰扑扑的,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碉堡。一楼是财务室和仓库,二楼是李国才的办公室和宿舍。为民上到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他走到李国才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他伸手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李国才可能已经下班回家了。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正准备转身离开。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矿部门口,车灯还亮着,照得前面一片雪白。车门开了,李国才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拿着大哥打电话,一边走一边往兜里揣。

    “为民,过来了?”李国才抬头看见他,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他一边掏钥匙一边往楼上走,步子不紧不慢的。

    “嗯,李老板,过来想跟你汇报下工作。我准备回家,想过来看看你在不在,给你道个别。”为民站在走廊里,身子微微往前倾,语气很谦卑,像下级见了上级。

    李国才开了门,拉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把办公室照得明晃晃的。他招呼为民进来,指了指办公桌旁的椅子。“坐,坐。”他自己走到柜子前,拿出茶叶罐,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又拎起暖瓶倒了水。热气冒上来,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一片一片地沉下去。他把杯子端过来放在为民面前,水有些烫,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为民赶忙站起来,双手接过水杯。“谢谢李老板!”杯子的热度透过玻璃传到他手心里,暖暖的,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没有松开。

    “都是自家兄弟,不用那么客气,以后叫李哥就行。”李国才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只胳膊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说话。

    为民愣了一下。他记得第一次见李国才,对方靠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眼里带着审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后来签协议、结算、给工人发工资,李国才的语气始终不咸不淡的,像是在打发一个普通的生意伙伴。可今天不一样了。他叫自己“兄弟”,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甚至还给他倒了杯水。为民受宠若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端着杯子,手心被烫得微微发红。

    “李哥,是这样的。”他定了定神,把杯子放在桌上,“矿洞里面的地质勘探工作已经做完了,李工他们刚走。我想着来给你汇报一下,顺便跟你说一声,我这边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准备回家去筹钱,然后过来还你。总共是三万六千六百块,我筹备完了就过来还你。”他说得很仔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怕自己说漏了一个零。

    李国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嗯。”他用下巴指了指为民面前的杯子,“喝水,喝水。”

    为民端起来抿了一口,水还有些烫,烫得他咧了一下嘴。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放在桌上。“李哥,这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我就住这个地方,我跑不了。我过些天筹了钱就过来。”纸条上写着为民家的详细地址,还有一串电话号码。字写得不漂亮,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李国才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看着为民,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审视,而是让人看不透的温和。

    “为民兄弟,我知道你跑不了,也不会抵赖。”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声音放得很慢,“你这个人,我看得出来,不是那种人。”他顿了顿,“对了,过会儿你就别回去了。大晚上的天这么黑,路也不好走。等到明天早上再走。”

    为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知道了李哥,谢谢李哥。”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国才给自己续了水,又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我听他们说,你和李工你们两个人很谈得来?”

    为民点了点头,说起李连福,他的话就多了。“嗯,李工人挺好的。虽然年纪大了,但干活啥的都是好手。我看他在矿洞里,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爬上爬下的,一点也不输给年轻人。虽然我不懂他们的工作,但是感觉他们都很下劲。”他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一点夸张。这些天他天天跟在李连福后面,看着他敲石头、画图纸、指挥那两个年轻人,从没有偷过懒。

    李国才忽然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他把烟叼在嘴里,看着为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了,为民,不用你再替他们说好话了。他们咋样,我知道的。”他收住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为民,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为民啊,当哥的给你说句话。”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愿让别人听见的事,“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的善良单纯。以后的路还很长,记住哥给你说的话。那个张丹,就是你那个油嘴滑舌的同学,你以后就不用跟他交往了。那个人不是实在人。”

    为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想起张丹留下的那张烟盒纸,想起他这么多天音信全无。他不想说张丹的坏话,可他也知道,李国才说得对。有些人不值得交,交一次就够了。

    李国才端起茶杯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站起来。“那行,今天就说到这儿。记着,明天再走。”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朝门口走去。

    为民也站起来,跟在后面。“知道了,李哥。”

    两个人下了楼。李国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他隔着车窗冲为民按了一下喇叭,把手伸出窗外挥了挥,一踩油门,车子窜了出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矿部的拐角处。

    为民站在矿部门口,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些纳闷。李国才开车来到矿部,跟自己说了这么几句话,好像什么事都没办,又好像专程来见他的。特意过来叮嘱他路上小心,今晚不要回了,晚上骑车路上不安全。

    李国才李老板的态度变化很大,让为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民没有往深处想,转身往回走。碎石路在月光下白花花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像有人在后脖颈上吹气。

    回到工棚,他拉亮灯。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孤零零的。他把门关上,闩好,在床边坐下来。木板床还是硬邦邦的,可他这会儿坐上去,忽然觉得没有以前那么硌了。他靠在床头,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腿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开始想明天的事。然后想雪莹,想那个山门下的小院,想那群羊。他走了一个多月了,家里的草料够不够?羊该剪毛了,雪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他欠了那么多钱,怎么跟她说?她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哭,会不会又笑着说“没事,赔了咱们还能养羊”?他怕她哭,也怕她笑。她哭,他心疼。她笑,他更心疼。她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把笑挂在脸上,不让他担心。可他是她丈夫,他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现在他有点后悔了,后悔了自己当初的选择。如果他当初没有辞掉劳动局的工作,现在是不是还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虽然被黄百城穿小鞋,可每个月工资按时到账,不会赔钱,不会欠债,不会让雪莹跟着提心吊胆。

    他闭上眼睛,逼自己睡。睡着就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月光慢慢爬过窗棂,照在他脸上,灰白色的,像一层霜。那层霜底下盖着的是焦躁,是脸上那道从眼角蜿蜒而下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