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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烂摊子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是李国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脚上是沾满矿灰的劳保鞋,脸黑黝黝的,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又看了一眼蜷在墙角的为民,皱了皱眉,走进来。喧哗声当时就小了许多,几个挡路的工人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这附近几个矿洞都是他的,工人们没有不认识他的。
“吵吵啥?啥事情不能好好说,都冷静点。”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工人们都不吭声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有人把铁锹靠在墙边。铁锹滑了一下,“当啷”一声倒在地上,在安静中格外刺耳。
李国才拉过一把凳子,指了指,示意为民坐下。为民腿还在抖,扶着墙走过去坐下,低着头。
“不就是钱的事情吗?你们这些人,为了钱还想弄出人命?”李国才的目光从那些工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人敢跟他对视。他转过来又问:“为民,张丹呢?”
“他说回家筹钱,现在我也联系不上他。”为民的声音还有些发抖。
李国才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这个张丹,估计是在耍滑头。”他没有再多说,皱着眉问道,“总共少多少钱?”
“这个……现在欠工人两万多,还有欠您那边的……”为民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怕人听见似的。
“具体的,欠工人多少?”
“两万八千六百。”为民说得仔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刻在心上,一笔都没敢忘。
李国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小刘,去车里拿三万块钱。”跟在身后的司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屋里又安静了,只有灯泡在头顶晃来晃去,把满屋子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像等着宣判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一会儿,小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钱,放在桌上。李国才把钱推到为民面前。
“为民,这些钱你先给工人们把工资发了。现在洞口先停了,我过两天找地质队来探测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矿线。”
为民看着桌上那沓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热得发烫。他叫一个名字,发一份钱,叫一个名字,发一份钱。工人们接过钱,有的低着头走了,有的说了声“谢谢李老板”,有的一声不吭转身出门,像是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李国才坐在那里抽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他看着为民给工人发钱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像是在心疼那三万块钱,又像是在心疼这个年轻人。
等人领完了,厂棚里只剩下一地烟头和满屋子的烟气。李国才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对剩下没走的工人们说了一句:“你们可以收拾收拾东西走了,去找合适的活干。我们这里庙太小,容不下你们。”没有人接话,工人们陆续走出去,收拾行李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那扇关了好久的门终于敞开了,风吹进来,带走了屋里那股闷浊的气味。
屋子里只剩下李国才和为民两个人。为民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一支笔,在桌上慢慢地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字有些歪,可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写完了,他递过去连同剩余的三千四百块递了过去。
“李哥,你看欠你的这些钱,我给你打个欠条。总共三万六千六百块,工人工资两万八千六,还有欠你那边的八千块。”
李国才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欠条叠好,随手装进了口袋。
“为民啊,你是我接触过这些洞主里面最实诚的人。”他重新在凳子上坐下来,像是有话要说,“以前在我下面包洞口的人,一看要赔钱,都拍拍屁股走人了。最后都是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收拾。你是比较实在的人,没有偷跑。那个张丹,估计也是跑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再提。
为民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声音涩得像嚼了生柿子:“李哥,现在我没有钱。容我回去筹措一下,然后还你。总共三万六千六百块。”
李国才点了点头。“这个不着急,你慢慢还。最近这洞口先不弄了,你也先歇歇。过两天我请地质队过来,你照看着,让他们找找矿线。”他站起来,戴上了帽子,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为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下为民一个人。桌上那沓钱已经发完了,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桌面,和桌面上那支笔、那盒印泥。他望着门口,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光影。光影慢慢移动着,像是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得无声无息。他忽然觉得很饿,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过,肚子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干净了。可他不想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又躺下了。木板床硌着后背,疼,可他觉不着。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些歪歪斜斜的木板,板子上有虫子蛀过的洞,有雨水洇过的痕迹,一道道、一片片的,像是谁在画什么,又什么都没画出来。他看着那些痕迹,眼睛酸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他把胳膊搭在额头上,挡住了那点光。
他本来是来赚钱的,带着自己存了好几年的三万块钱,带着对未来的指望。现在不但把自己攒的钱全赔了进去,还欠了三万六千六百块的债。他想起张丹留下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回家弄点钱”,弄到哪儿去了?打电话不接,人也不见。他不知道张丹是不是真的跑了,可他不想去想了,想也想不出结果。翻来覆去的,只在心里琢磨一个问题:怎么跟雪莹说?怎么告诉她,钱没了,还欠了债?怎么面对她——那个站在院门口送他的女人,那个笑着说“赔了咱们还能养羊”的女人?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有用,娶了雪莹,却没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被泪水浸湿了,那股被褥受潮后的霉味钻进鼻子里,堵得他透不过气。工棚外面,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在问他:你怎么办?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想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远处的月亮爬上来了,灰白色的,挂在工棚的窗户外面,冷冷地照着,像一只没有温度的眼睛。他没有去拉窗帘,也没有起身关灯。就那样躺着,任凭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照在他那张苍白的、带着泪痕的脸上。他想着雪莹,想着万一她知道了该怎么办,想着如果他这次真的站不起来了,这个家会不会就这么塌了。他不敢再往下想,伸手去关灯。手指碰到拉线那一刻,他顿了一下,最后“咔嗒”一声把灯拉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