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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人去财空

    第二天一大早,为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工棚外面灰蒙蒙的,远处的山还看不清轮廓,只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谁的名字。他习惯性地往旁边铺位看了一眼,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人没了。他以为张丹去上厕所了,没有在意,翻了个身,又想眯一会儿。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回来。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上衣服,走出工棚。

    洞口那边没有人,工棚后面也没有人。他喊了两声“张丹”,没人应。他走回工棚,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烟盒纸,纸是皱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为民,你在这里照看着,我回家弄点钱,然后过来继续维持咱们的矿。”

    为民把那张烟盒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是张丹的,他认得。可他想不通,如果是回家弄钱,为什么不能叫醒他说一声?为什么要留一张纸条,趁他睡着了偷偷走?昨天晚上两个人还躺在这张铺上,翻来覆去地算账,谁也没有合眼。那个时候张丹一句话都没提,一个字都没说。天一亮,人就不见了。这不像张丹的作风。可他又想不出别的解释。他站在工棚门口,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晨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那张纸哗哗作响。他把纸条叠好,揣进口袋里,叹了口气。也许张丹真的是回家弄钱了,也许过两天就回来了。他不愿意往坏处想,也不敢往坏处想。

    接下来的几天,洞口还在采,工人们还在干。为民每天进矿洞,在断层附近敲敲打打,希望能找到那条丢失的矿脉。他敲得手都肿了,眼都花了,可岩壁上依然是灰扑扑的石头,连一丝金色的影子都没有。他从洞里出来,坐在洞口的大石头上,望着远处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头,心里空得像被掏走了什么。他安慰自己,也许明天就找到了,矿脉这东西,说不准的。可明天来了,后天也来了,那条线始终没有出现。

    张丹没有任何音讯。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一周过去了。没有电话,没有口信,没有人影。为民打了张丹家里的电话,没人接。他连个问的地方都没有。他不敢往最坏处想,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快要断了。他一个人在矿上撑着,白天和工人们一起下井,晚上回工棚记账,账越记越心惊——钱快没了。

    月底到了。该发工资了。

    那天傍晚,工人们没有去吃饭,三三两两地从工棚走过来,挤在为民那间小屋里。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门框上,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屋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味。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笑模样,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为民陌生的光。那是怀疑,是不信任,是随时会烧起来的火。

    “赵老板,这个月的工资该结了?”打钻的老刘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像石头砸在地上,闷闷的。

    “快了快了,明天就结。”为民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像打鼓,那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乱。

    “明天?明天明天,你说了多少个明天了?”另一个民工声音高了,他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碾得很用力,像是在碾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今天给个准话,到底能不能结?”

    “能结,能结。”为民的声音发虚,连他自己都不信,可他没有别的词了。他站在屋子中间,被一圈工人围着,像一只被围堵的猎物。

    “那钱呢?你拿出来让我们看看。”一个瘦高个的民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为民面前,直直地盯着他。他的眼睛不大,可那种目光像锥子,扎得为民浑身不自在。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墙,再也退不动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他身上仅剩的钱,还不够给一个人发工资。他的手在裤兜里攥着那几张钱,攥出了汗,不敢往外掏。

    屋里炸开了锅。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一锅烧开的水,顶得锅盖都盖不住了。

    “咱们干了一个多月,一分钱没见着,你是不是想赖账?”一个矮壮的工人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摔,“砰”的一声,桌上的水杯跳了跳,滚到地上碎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没有人弯腰去捡。

    “早听说开矿的有骗子,没想到让咱们碰上了。”

    “赵老板,你那个合伙人是不是跑了?我可听说了,好几天没见他人影了。你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跟他说那么多干啥?不给钱就别想走!”

    一个膀大腰圆的工人一把揪住了为民的衣领,把他从墙边拽了过来。为民的脚尖踮着,脖子被勒得生疼,衣领勒进了喉咙里,他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有人抄起了地上的铁锹,铁锹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咯吱响。还有人把门关上了,门闩插上,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灯泡在头顶晃来晃去,把满屋子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为民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再宽限几天”,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我完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工人举起拳头,朝他脸上砸过来。拳头带着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咚”的一声,墙皮掉了一块,灰落在他的肩上,白花花的。那一拳是警告,下一拳会落在哪里,他心里清楚。有人喊:“打他!不拿钱就揍他!”有人喊:“先把他的腿打断,看他还敢不敢骗人!”还有人喊:“把他的东西都搬走,一辆摩托车也能顶几个钱!”

    工人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收不住。有人已经开始在屋里翻东西了,抽屉被拉开,工具被扔了一地,有人在翻为民的背包,有人在翻他的床铺,把被褥扯到了地上。他们像一群被激怒的狼,终于露出了獠牙。为民蜷缩在墙角,听着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恐惧里长出来的。他想起小时候被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堵在厕所里打,也是这样,他不敢还手,也不敢跑,只是抱着头蹲在那里,等人来救他。

    可那是小时候,现在没有人来救他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一下落下来。耳边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腐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从这个屋里走出去。他的手抱着头,指尖抠进头发里,全身绷得紧紧的。他在等着,等那一拳,或者是那一锹。他没有等到。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过来了。他想,也许是张丹,也许是李老板,也许是任何一个能把他从这间屋子里带出去的人。可他没有等到那扇门被推开,只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屋里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大的喧哗声盖过了那一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