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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走失的矿脉
矿洞里很黑,头灯的光柱打在岩壁上,晃晃悠悠的,像随时都会灭掉。为民拿着地质锤,在洞壁上敲敲打打,敲下来的石块碎成粉末,灰扑扑的,没有一点金色的亮光。他的心里也灰扑扑的。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的半个月,采出来的矿石品位越来越低,低到连给李国才的那几个品位的金子都凑不够。今天,他沿着矿脉追了半天,追到一处断层,矿脉断了,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蛇,头不知去了哪里,尾巴还在原地扭动。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断层的走向,又站起来,往左边走了几步,右边走了几步,都没有找到那条脉。它消失了,干干净净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张丹,你过来看看。”他喊了一声。张丹从洞口方向走过来,脚下踩着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蹲在为民旁边,用头灯照了照那块断层,又用手摸了摸,岩石凉凉的,滑滑的,没有一点矿石该有的粗糙。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挂在远处的山尖上,橘红色的光洒在山坡上,把那些光秃秃的石头染得像一块块熔化的铁。为民把安全帽摘下来,挂在洞口的一根木桩上。帽子上沾满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张丹在旁边蹲着,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扔在地上,像一堆死去的萤火虫。
“张丹,咱们这是打到黑洞口了?”为民靠着木桩,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别人听见。黑洞,是矿上的行话,意思是没有矿的废洞,打进去全是石头,一文不值。每一个开矿的人都怕这两个字,可它还是来了,不管你怕不怕。张丹没有回答,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又点了一根。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晚风吹散。
为民不说话了。他望着远处,望着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头,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数字。工资、材料费、炸药钱、给李国才的提成,一样一样地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自己从赵家湾出发那天,雪莹站在院门口送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理,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看到他的摩托车消失在晨雾里。他想起自己那三万块钱,那是他在劳动局上班时攒下来的工资,每一张都是他的血汗。现在矿脉不见了,那些钱也快要不见了。
张丹站起来,扔了烟头,用脚碾了碾。“进去,我再找找。”他拿起安全帽,走进了洞口。为民没有跟进去,他知道找了也白找。矿脉这东西,有的宽,有的窄,有的像一条大河,浩浩荡荡地延伸几百米。有的像一条小溪,流着流着就断在某个褶皱里,再也没有了踪迹。他们的运气不好,碰上了后者。矿脉是活的,它会走,会消失,会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现在找不到它,也许几年后另一伙人从山的另一边打过来,正好撞上它。可那是以后的事了。他现在等不了。
张丹在洞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头灯的光都暗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靠着洞口的木桩,慢慢滑坐到地上。头盔歪了,他没有扶。口袋里最后一根烟抽完了,他捏瘪烟盒,扔在地上。
“不行,找不到了。”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为民从背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打开折角的页面,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开销。工人工资,每人每天多少,干了多少天,加起来多少。材料费、炸药、雷管、导火索,加起来多少。柴油、机油、工具磨损,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又是一笔,还有给李国才的提成。
他算了好久。把那些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加得手心冒汗,加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最后的数字像一盆冷水,顺头浇下来。如果现在不干了,把工人的工资结清,他和张丹凑的五万块钱,不但一分不剩,还要再搭进去两三万。加上那五万,一共要赔七八万。七八万是他在赵家湾那个小院几年的开销,是他和雪莹省吃俭用好几年都攒不下来的数目。他把本子合上,怕再看下去,手会抖得更厉害。
张丹也算了。他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他算出来的数字跟为民一样。他已经把自己那两万块赔光了,还欠下一屁股债。他不敢往下想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四周黑了下来。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后背发凉。远处,小香港的霓虹灯亮起来了,花花绿绿地闪着,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和人声。可这热闹跟为民没有关系,他坐在这片黑黢黢的山坡上,心里的那座金矿,已经塌了。
“张丹,要不咱跟李老板说一声,不干了。”为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丹没有说话。他把那份协议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借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灯光,看了又看。协议是白纸黑字,写着租赁期限一年,提前解约要赔违约金。当初签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一年很快就过去了,谁也没把违约金当回事。现在再看这几个字,每一个都在咬他们的肉。不干,赔违约金。干下去,赔得更多。进也赔,退也赔,像是两条路都通着悬崖。
“明天再说。”张丹把协议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工棚走去。
为民跟在后面,月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两条甩不掉的尾巴。
晚上,为民躺在工棚里,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他腰疼,可他觉不着。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木板,听着隔壁铺上张丹翻来覆去的声音。两个人谁都没有睡意,各自在心里翻江倒海。
为民把账翻来覆去算了无数遍。工人工资、材料费、伙食费、给李国才的提成,每一项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如果现在停下来,结完工人的工资,他不但一分钱拿不回来,还得再往外掏。他存了三年的积蓄,就这么没了。他想起雪莹站在院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没事,赔了咱们还能养羊”。那时候他以为她在安慰他,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安慰,是她在给他兜底。可他不能让她兜。他已经是一个丈夫了,不能让一个女人替他扛债。他的脸面、他的责任、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担当,都不允许他那样做。他翻了个身,面朝木板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眼前全是雪莹的脸。她笑起来的样子,她低着头叠衣服的样子,她站在灶台边炒菜被油烟呛得咳嗽的样子。他想她了,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没脸见她。
隔壁铺上,张丹也在想。他想得比为民更乱。他没有雪莹那样的女人在身后撑着,没有赵家湾那个小院在等着他回去。他想的是当初辞职时那些同事的冷嘲热讽,是他拍着胸脯说“我要去挣大钱了”的豪情壮志。如果他灰溜溜地回去,别人会怎么看他?会说“张丹当初不是挺牛的吗?怎么赔了?”会说“放着副局长不当,非要去开矿,活该”。他受不了那些目光。他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数字还是那个数字,窟窿还是那个窟窿。他越看越烦,把本子摔在地上,用脚蹬到了床底下。
夜越来越深,小香港那边的灯光也暗了。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白惨惨的,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两个翻来覆去的身影。他们谁也没有睡着,各自在黑暗中睁着眼,等着天亮。可天亮又能怎样呢?天亮还是那些账,那些窟窿,那条找不到的矿脉。天亮不会带来奇迹,只会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有多狼狈。为民闭上眼睛。他不想了,想不出结果,只想睡一觉,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不知道,在他隔壁铺上,张丹已经打定了今夜最后一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