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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小香港

    为民所在的矿区,是整个县城周边最大的金矿。这里的矿洞多如牛毛,大大小小上百个洞口。

    这里的矿石品位高,含金量在全国都排得上号。因此,四面八方的淘金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这里的人有本地的,本省的,有外省的。人一多,吃穿住行、娱乐消遣的需求就跟着来了。饭馆、旅店、理发店、台球厅、录像厅,一家挨着一家开起来,窄窄的街道两边商铺林立,招牌花花绿绿的。于是人们给它起了个外号——小香港。

    小香港的白天是安静的。打工的都进了洞子,街道上空荡荡的。

    太阳刚落山,矿洞里的工人们就陆陆续续的从山上下来了。他们戴着安全帽,穿着沾满矿灰的工作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是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兜里是有钱的。在这里,只要你肯卖力气,一天挣个百八十块不成问题,技术好的钻工、爆破工,一天两三百也是常事。这些钱装在兜里滚烫,不花出去就烧得慌。于是他们成群地涌向小香港,涌向那些饭馆、酒馆、录像厅。整条街顿时活了过来。

    吆喝声、谈笑声、猜拳声,混着劣质音响里放出来的流行歌曲,还有录像厅里传出的港片打斗声,搅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空气中飘着烧烤的油烟味、劣质白酒的辛辣味、廉价香水的甜腻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矿工身上特有的汗味和岩石粉末的味道。各色人等在这里交汇——腰包里鼓鼓囊囊的包工头、刚从矿洞里出来满身疲惫的钻工、倒腾矿石的中间商、开小饭馆的四川夫妻、卖假烟的混混,还有那些从南方来的、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她们租了临街的二楼,窗户上挂着粉色的窗帘,一到晚上就亮起暧昧的灯光,坐在窗边,嗑着瓜子,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没有人不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也没有人管。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金钱和欲望像野草一样疯长,谁也管不住。

    为民到了小香港后,基本上都是在矿山上待着,那天傍晚,张丹拉着为民说:“走,今天不用做饭了,咱们去小香港转转,我请你吃饭!”

    为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去了。

    小香港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热闹。张丹带着为民进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两个人边吃边聊,说矿上的进度,说工人的工资,说下一步的计划。张丹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为民。

    “为民,哥带你去个地方。”

    “啥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张丹站起来,结了账,拉着为民出了饭馆。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边的霓虹灯闪得人眼睛发花。张丹没有往热闹的主街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头顶是黑黢黢的天空,只有远处透过来一点光。地上坑坑洼洼的,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巷子深处没有灯光,只有几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张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探出来,三十来岁,画着浓妆,嘴唇涂得血红,头发烫着大波浪,披在肩上。她看见张丹,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开。

    “张哥!好久不见了,来了也不知道来找找我。”女人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爱红,越来越好看啦。最近不是忙吗,没办法。”张丹笑着,伸手在那女人脸上摸了一把,又转过头看向为民介绍说,“这位是赵老板,刚来没多久,爱娟在吗?让爱娟陪陪他。”

    为民愣住了。他看看张丹,又看看那个叫爱红的女人,再看看她身后那扇虚掩的门,忽然明白了张丹要带他干什么。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张丹,你在这儿,我回去了。”他转身要走。

    爱红一把拉住了他,胳膊像蛇一样缠上来,身子贴得紧紧的。“哎呀赵老板,别走嘛。来都来了,上去坐坐,喝杯茶聊聊天。姐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她的手在为民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笑。

    张丹也走过来,拍了拍为民的肩膀。“着急啥?都是朋友,见见面,聊聊。又不是让你干啥,你紧张什么?”他说着,推开门,拉着爱红往里走。爱红回头看了为民一眼,朝里面喊了一声:“爱娟,来客人了!”

    为民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正犹豫着,门里又走出一个女人。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身材,同样的大波浪头发,连长相都跟爱红一模一样,只是嘴唇涂的是淡色的口红,看着没爱红那么妖艳。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吊带裙,肩上披着一件薄纱,走起路来轻轻的,像猫一样。她看了为民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侧身让开了路。

    “怎么,是不是看着像?”张丹指了指爱红,又指了指爱娟,“她们是双胞胎。你看,爱红这里有个痣,爱娟这里没有。我就是这样区别的。”他说着,拉过爱红,指了指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黑痣。爱红笑着拍开他的手,娇嗔道:“就你话多。”

    为民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他看着楼上,灯是昏黄的,楼梯窄窄的,只能容一个人走。楼上分出左右两个门,门关着,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张丹已经上了楼,爱红跟在他后面,回头冲为民招了招手。“赵老板,上来啊,站着干啥?”

    爱娟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她看着为民,目光很软,像在看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为民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楼。他不想让张丹没面子,也不想在那个爱娟面前显得太怂。可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坐坐,只是聊聊天,绝不做对不起雪莹的事。他跟着爱娟走进了左边的房间。

    房间很小,比预想的还要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小录音机,正在放一首很慢的流行歌。床单是粉色的,枕头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枕巾,叠得很整齐。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可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是香水混合着别的什么,闻着让人有些不自在。

    为民站在床前,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爱娟把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转过身,看了为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拉吊带裙的带子。吊带从肩上滑下来,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锁骨。她没停,继续往下拉,裙子像一片花瓣,从她身上滑落,落在地上。

    为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赶紧转过头,眼睛盯着墙上的那面镜子,可镜子里映出她的背影,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疼。他的脸烧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爱娟姐,别……别这样。”他的声音有些抖。他把手抬起来,挡在眼前,像是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又像是在阻挡什么。

    爱娟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她站在那里,没有穿衣服,风吹过来,凉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看着为民,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一点心酸的笑。她弯腰捡起裙子,披在身上,在床边坐下来。

    “没想到你还挺那个的。”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怕惊着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为民,目光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职业化的殷勤,多了一些真实的温度。“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为民点了点头,还是不敢看她。他把手放下来,眼睛盯着墙角。

    “你坐下,我不碰你。”爱娟拍了拍床边的位置,“你不是想聊天吗?我陪你聊。”

    为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坐床边。爱娟也不介意,把裙子拉好,靠在床头,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录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更慢了,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哼着。

    隔壁传来声音。是爱红的叫声,不是痛苦的那种,是一种故意的、夸张的、像是演出来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在安静的夜晚格外刺耳。为民听出来了,那不是爱红的声音,是她在演戏。可张丹信了,或者他不在乎是不是演戏,他只要那个结果。为民低着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尴尬,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悲凉。他是男人,他懂那种需要。可他不是张丹,他有雪莹,他有那个在山门下等他回去的女人。他不能对不起她。

    爱娟也听见了隔壁的声音,梳头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她看了为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

    “你笑什么?”爱娟问。

    “没什么。”为民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爱娟没有接话。她把梳子放下,靠在床头,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两个人都沉默了,只有录音机还在唱,只有隔壁偶尔传来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膜,隔在他们中间。为民坐在那里,想到了雪莹,想到了赵家湾,想到了那个山门下的小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间粉色的小屋里,听着录音机里软绵绵的歌,等一个跟他没关系的时间过去。他知道自己不会做对不起雪莹的事,可他坐在这里,已经是了。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山野的气息,是松树和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从肺里挤出去。

    爱娟没有动。她看着为民的背影,高高的,直直的,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爱娟似乎若有所思。

    隔壁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响了,张丹从房间里出来,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笑,像是刚办完一件很满意的事。他敲了敲为民的门。

    “为民,走了。”

    爱娟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了为民一眼,没有说话。为民从窗前转过身,走到门口,看了她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爱娟姐,谢谢你。”

    爱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巷子。月光照在街道上,白花花的。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几个矿工光着膀子坐在那里,喝着啤酒,大声地说笑。空气里飘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呛得人直打喷嚏。为民和张丹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说话。走到路口,为民停下来,转过身,望着远处的群山。月亮挂在山尖上,清冷的光洒下来,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幅水墨画。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哪一座山后面是赵家湾,不知道那座沉默的山门在哪个方向。可他心里知道,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走多远,他都不会做对不起雪莹的事。他把住了自己的心,守住了自己的念想,在黑黢黢的夜里,在这个被称为“小香港”的、欲望横流的地方,他没有迷路。

    为民看着走在前面的张丹,心里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今天他算了下账,从开始到接住洞口到现在,矿石的品味在慢慢下降,他在担心后续的矿石品味能否重现回到刚开始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