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老伙计的默契

    审计局对劳动局和财政局的专项审计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别人还好，财政局刘局长坐不住了。他在财政局当了六年一把手，把财政局打理得铁桶一般，财神爷的称号不是白叫的，每年的决算报表、预算执行情况，市里省里都表扬过。可刘局长自己心里清楚，财政局的水有多深。那么多的资金流进流出，就算每一笔都合规，也架不住有心人一桩一件地倒查。

    刘局长坐在办公室里，把近五年的凭证目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放下那沓厚厚的文件，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秋平父亲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老李，晚上有空没？出来吃个饭。咱俩个人好长时间没一块坐了。”刘局长的声音很轻松，像平时约老友叙旧。

    秋平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行，你说地方。”

    “老地方，城东那家小馆子，清净。”

    “好，六点。”

    刘局长挂了电话，把老花镜装进盒子里，把桌上那沓凭证目录锁进了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哗地落了一地。他叹了口气。

    六点，两个人准时在城东那家小馆子碰了头。这是他们以前常来的地方，那时候秋平父亲还在财政局当股长，刘局长也是股长，两个人配合默契。后来秋平父亲调去了当了乡长，后来一步一步走到了审计局做了一把手。刘局长在财政局一直干到了财政局局长的位子，把财政局的摊子撑了起来，一撑就是六年。两个人从老同事变成了老伙计，虽然平时各忙各的，可逢年过节还会通个电话，有事说事，没事寒暄，面子情意都还在。

    包间不大，但很安静，隔音也好，说话不怕被人听见。服务员上了菜，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刘局长带了一瓶酒。刘局长给秋平父亲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酒杯碰了碰。

    “老李，咱哥俩有日子没喝了。”刘局长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这些年你忙我也忙，都顾不上。今天难得清闲，咱俩好好说说话。”

    秋平父亲陪着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菜，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从前。说当年在财政局那些事，说那些年的加班、下乡、迎接检查，开过的会、吵过的架、喝过的酒，说谁调走了，谁退二线了，谁住院了。轻松的气氛在酒桌上弥漫开来，可那层轻松底下，都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刘局长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终于把话挑明了。

    “老李，这次你们审计财政局，我代表局党组表个态，我们欢迎，也积极配合。人员抽调、资料提供、经费保障，你要什么都给。”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放下，笑了一下，“不过呢，老李，咱们以前一起搭过班子，共事这么多年，有些地方你还是要考虑一下我这张老脸。毕竟我还坐在这个位子上，底下那么多人看着。”

    秋平父亲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没有喝。他抬起头，看着刘局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城府，倒有几分推心置腹的坦诚。

    “老刘，我也不瞒你。我再有五年就退了。”他把酒杯放下，声音放得很轻，“这次县委县政府照顾我，让我弄个副县退休，我心里存着感激，本不想多事。可我为什么要审计劳动局和财政局，你应该能明白原因。”

    刘局长眼珠一转，随即笑了。“明白了，明白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着，又说，“那个小黄，办事的确不地道。我儿媳在民政局上班，上次小黄和秋平离婚又马上结婚的事，我听说了。做的的确不地道。年轻人不懂事，可伤的是长辈的心。”

    秋平父亲没有接话。他没有说出那天在饭馆听见的那些话，那些对他人格的贬低，对他家人的羞辱，对女儿的无视。那些话他不可能告诉别人，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那是一个父亲的耻辱，也是他这辈子咽不下的最硬的那口唾沫。他只是端起酒杯，跟刘局长碰了一下，酒有些苦，可他要喝下去。

    “老刘，我们都是做父母的。那种心情，我想你会了解。”他的声音有些涩，又说，“我希望在审计过程中，你们能够积极配合他们，满足哥哥的愿望。”

    刘局长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这一声“哥哥”叫出来，就是要把两家的面子都兜住。两人酒杯一碰，各自仰头饮尽，仿佛已经看到了黄百城被审计出问题时的窘迫模样。刘局长心里暗自盘算：审计组进驻期间，自己的位子安稳与否还在其次，先把这位即将升任副县长的老哥哥安抚好要紧。黄百城的事，让他自己兜着去。

    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两个人站起来，握了握手，拍了拍肩膀。走出饭馆的时候，外面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刘局长上车走了，秋平父亲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秋风从街尾灌过来，吹得他衣角飘起来，吹得他两鬓的头发乱了。他没有去理。

    他想起黄百城那天在饭馆里的那些话——“那个老头被他媳妇拿捏得死死的”“秋平她妈和秋平一样，都是没有脑子的货”。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今晚又被翻了出来，刺得他胸口疼。他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可他是一个父亲。黄百城现在不认账，总有他认账的那一天。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大步往前走去。远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是为他照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