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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立生
光阴似箭,如白驹过隙。转眼间,秋平预产期就要到了。
秋平把孩子的小衣服、小被子、奶瓶、尿布都准备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旅行包内,方便随时所需。
黄百城每天都早出晚归,家就好像旅馆一样,回到家倒头就睡。秋平也懒得问他他去哪儿了?干啥了?
那天早上,秋平起来的时候觉得肚子有些发紧,不是疼,是那种往下坠的感觉。她看了一下日历,预产期就在这两天。她想着,也许就是今天了。她洗了脸,换了身宽松的衣服,把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黄百城还在睡,她推了推他的肩膀。
“百城,我今天可能要去医院了。你请个假,陪我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祈求。
黄百城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今天单位事多,走不开。你先去,要有事儿赶紧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过去。”
秋平站在那里,看着他背过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有再说什么,拎起包,一个人出了门。
到了医院,挂了号,做了检查。医生说宫口刚开,还早,让她先办住院手续。秋平一个人楼上楼下地跑,交费,办手续,填表。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在上班”。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快到中午的时候,肚子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越来越紧。她咬着牙,忍着,手心全是汗。医生过来查了一下,脸色变了。
“胎位不正,孩子是立着的,腿朝下头朝上,这是立生。不能顺产,得剖腹产。”医生的声音很严肃,“你家属呢?需要签字。”
秋平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肚子疼得厉害,可心里更慌。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黄百城在单位,她妈在家里带着耀辉,她爸在上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她让护士帮她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秋平她妈正在灶房做饭,听见护士说“你女儿要生了,胎位不正,需要剖腹产”,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她慌了,赶紧给秋平她爸打了电话。秋平她爸正在办公室喝茶,听见消息,放下茶杯,叫上司机,让他赶紧开车过来。他跑下楼的时候,腿都在抖。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女儿生孩子,他是真的怕。
车子路过劳动局门口的时候,正好是中午下班时间。秋平她爸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黄百城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从单位大院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淡紫色的裙子,长发披肩,笑盈盈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路边的一辆黑色小轿车走去。黄百城打开车门,那女人上了副驾驶。黄百城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引擎。秋平她爸的手在发抖。他认出了那个女人,是黄莺,就是上次跟黄百城开房被警察带走的那个女人。他没有想到,在自己女儿生死攸关的时候,黄百城还有心思跟别的女人出去。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攥着车门把手,想冲下去把他揪出来。可他忍住了。现在不是闹的时候,女儿还在手术台上,他不能耽误时间。
“开车。”他咬着牙说了两个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秋平她爸赶到医院的时候,秋平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秋平她妈抱着耀辉坐在长椅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见丈夫来了,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你可来了,秋平在里面……”她的声音有些抖,“你说这黄百城咋回事?秋平都要生了,他还在单位忙啥?我去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秋平她爸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脸上的表情很吓人。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点上,看了看走廊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塞回去了。他把烟盒攥在手里,攥得咯吱咯吱响。
“不用打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你给我外甥女打个电话,让她过来陪着就行。不要再理那个黄百城了,就当他死了。”
秋平她妈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丈夫的脸。她的嘴张着,想问为什么,可她没问。她从来没有见过丈夫这个样子,他在官场上那么多年,什么事都沉得住气,脸上永远挂着不咸不淡的笑。今天他的笑没了,冷得像冬天的霜。她点了点头,放下耀辉,去护士站打电话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笑着说:“生了,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秋平她妈接过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秋平她爸看了一眼孩子,粉嘟嘟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他没有笑,只是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边,望着窗外。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树,可他的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哭还是气。
下午,秋平被推回了病房。麻醉还没过,她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她妈坐在床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抹眼泪。秋平的表姐也来了,帮着忙前忙后。秋平她爸把耀辉送回家,交给邻居照看,又回到医院。他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就那么默默的坐着,脸上写满了做父亲的无奈。
傍晚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黄百城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光光的,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看见坐在长椅上的秋平她爸,笑了一下,叫了声“爸”。秋平她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站起来,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没有回头。黄百城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转过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秋平已经醒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把枯草。她妈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她看见黄百城进来,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黄百城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凑近看了看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他伸手想摸摸,秋平她妈把身子侧了一下,挡住了他的手。
“咋了?妈?”黄百城愣了一下。
“没咋。”秋平她妈没有看他,低着头给孩子掖被角。
黄百城站在那里,手伸在半空中,缩回去也不是,不缩也不是。他看着秋平,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秋平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什么都不说。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黄百城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今天单位实在是太忙了,走不开。我忙完了就赶紧过来了。你没事?”
秋平没有回答。她把脸转过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她看了他几秒,又转过去了。黄百城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自己来得太晚了。
秋平躺在病床上,听着母亲的叹息,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流过脸颊,流进耳朵里。她今天在手术台上差点没命,胎位不正,立生,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大人孩子都有危险。她一个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刀划开肚皮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疼,是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丈夫在外面等着,她呢?她的丈夫肯定在陪着那个女人。她的心死了,那一刀划开的不是她的肚子,是她对黄百城最后的一点念想。
她闭上眼睛,不去想了。身边有孩子,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看着她粉嘟嘟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了力气。她想,离婚就离婚,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大,就像雪莹那样。她把孩子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孩子的小嘴动了动,在梦里笑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黄百城走了,把那兜水果留在了床头柜上,苹果、香蕉、橘子,红红黄黄的,看着怪喜庆的。可他的人走了,带走了这间病房最后一点虚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