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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远行
为民看完耀辉后,并没有回自己县城的家看一下,而是骑着摩托车匆匆往赵家湾赶。
回到赵家湾,他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里,雪莹正在灶房里做饭。他走进灶房,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脖子里。雪莹正在切菜,刀停了,没有动,就让他那样抱着。
“咋了?”她轻声问。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为民的声音有些闷。
雪莹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难过,是一种舍不得,还没有走就开始舍不得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了。“行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为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坐着,而是推着摩托车又出去了。雪莹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镇上,办点事。雪莹没有多问,她以为他去买东西。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了,摩托车上绑着一个纸箱子,上面印着“电话机”三个字。雪莹愣了一下。
“你买电话机干啥?”
“装上,以后我去矿上了,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也可以给你打。”为民把纸箱子搬进屋里,拆开,里面是一部红色的电话机,还有一捆黑色的电话线。他早就去邮局问过了,装电话要交初装费,好几百块,每个月还有月租费。他犹豫了好几天,还是决定装。钱是省出来的,可有些钱不能省。他不在家的日子,雪莹一个人在家,有个电话,方便联系,他也放心。
第二天,邮电局的人来了,爬杆子,拉线,忙活了一上午,电话通了。为民拿起话筒,试了试,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他拨了张丹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是张丹的声音。
“是我,为民。我家里装电话了,号码你记一下。”
张丹说等一下,找了纸笔,记了下来。然后告诉他,矿上的事基本上快差不多了,洞口的准备工作快好了,到时候要过去了给他打电话。为民说行,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那个红色的机器,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很多。这头连着赵家湾,那头连着外面的世界,连着张丹,连着矿山,连着那些他还不确定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为民没有闲着。他天天上山,割草,砍柴,把羊圈里的草料添得满满的,够羊吃好一阵子。柴火堆在灶房门口,摞得整整齐齐的,够雪莹烧好几个月。他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了,又把屋顶漏雨的地方修了修。他把能想到的活都干了,想着自己多做一点,到时候雪莹就可以少做一点。
那天下午,他从山上砍完柴回来,浑身是汗,衣服上沾满了木屑和草叶子。他把柴火堆好,正准备去灶房喝水,屋里的电话响了。他跑进屋,拿起话筒。
“喂?”
“为民,明天准备上矿了。你明天过来,咱们在矿上碰头。”是张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
“行,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他放下电话,站在屋里,看着那部红色的电话机,心里忽然有些慌。不是害怕,是那种要面对未知的、不确定的东西时,心里没底的那种慌。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出来。雪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出来,问了一句:“谁打的?”
“张丹,明天上矿。”
雪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盆里。她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可在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雪莹,你帮我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就走。”为民说。
雪莹没有说话,端着盆走进里屋。她把衣服放在床上,打开柜子,开始翻找。她把为民的厚衣服翻出来,叠好,又把薄衣服挑出来,放在一边。她分类很细,外套放一摞,衬衣放一摞,裤子放一摞,内裤、袜子单独用一个小布包装着。她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抻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为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蹲在床边,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晚上,耀云不在家,她在镇上住校,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黑娃也回了自己家,平遥带着他。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为民和雪莹两个人。雪莹在灶房烧了一大锅水,让为民洗了个热水澡。洗完澡,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为民侧过身,面对着雪莹,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她的脸滑滑的,凉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雪莹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沉默了很久,为民翻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为民把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地往下滑。雪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一次他们做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急切、热烈,而是缓慢的、缠绵的,像是在把每一秒钟都拉长,舍不得结束。雪莹的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喷在他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为民搂着她,觉得她整个人都是他的,可他又觉得她像是一阵风,一松手就会飘走。他搂得更紧了。
一切结束后,两个人并排躺着,喘着气。雪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
“为民,到了矿上,注意安全。矿洞里危险,啥时候都不能大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嗯。”
“吃饭别凑合,该吃吃,该喝喝,别亏了自己。”
“嗯。”
“还有,别惦记家里。我会把自己照顾好的。你在外面,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
“嗯。”
雪莹说了很多,为民就“嗯”着应,一个“嗯”字,声音低沉,却像是他在跟她说,我记住了,你放心。后来雪莹也不说了,两个人就那么搂着,听着彼此的呼吸。月亮慢慢移过去,夜越来越深。他们谁也没有睡着,谁也不舍得睡。
天还没亮透,为民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怕吵醒雪莹。可雪莹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去灶房了。灶膛里的火燃着,锅里煮着面,热气腾腾的。她站在灶台边,拿着筷子搅着锅里的面,看见为民出来,笑了笑。
“吃了再走。”
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石桌旁,一人端着一碗面,低着头吃。面很热,吃得人满头大汗。他们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吃完了,雪莹把昨天收拾好的行李拿出来,一个军用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她站在旁边,东看看西看看,把绑绳紧了又紧,怕路上颠散了。为民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我走了。”他说。
“路上慢点。”雪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为民一拧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他没有回头。不能回头,回头就走不了了。
雪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摩托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转过身,走进院子。她没有哭,可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为民骑着摩托车出了赵家湾,上了山路。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想着雪莹刚才站在院门口的样子,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他想着她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他的眼眶有些湿,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不能哭,他要去干大事。
他想着第一次上矿山,心里没底。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三万块钱,硬邦邦的,硌得他生疼。那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怕赔了,怕这些钱打了水漂,怕回去没法跟雪莹交代。可他又想,如果他连试都不敢试,这辈子就真的废了。他加大油门,摩托车跑得更快了。他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矿上,要在那个山沟里,挖出他的未来。
远处的山门,在晨光里沉默地立着。它看着这个骑着摩托车的男人,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的另一边。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说:一路平安。没有人回答。只有风,还在吹。只有路,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