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身后的后盾

    雪莹回到家，没有直接去灶房，而是先走进了里屋。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刚才在山门前沾上的灰。她用梳子梳了梳头发，洗了把脸，又从柜子里拿出雪花膏，挖了一点，在手心里搓开，均匀地抹在脸上。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衣领整了整。她不是爱打扮的人，平时在家里，怎么舒服怎么穿。可今天不一样，她要让为民看见一个精神利索的雪莹，让他觉得这个家是稳当的，是有人在撑着的，让为民看到收拾利落的自己心情会好一点，虽然她不知道这样是否管用，她还是这样做了。

    收拾完自己，她才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的水也凉了。她重新生了火，噼里啪啦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红红的。她把几个土豆削了皮，切成丝，又切了一根腊肠。腊肠是去年冬天自己灌的，挂在灶房顶上，风干了，切成片，油亮亮的。然后她又蒸了三碗米饭。她站在灶台边，眼睛却时不时透过窗户往外看，看为民回来了没有。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黑嘴趴在门口。她等了好一会儿，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还是不见人。她的心有些慌，可她忍住了。她知道男人有些事不想让你知道，即便你已经知道了，也不要轻易去问。该说的时候，他会说的。

    终于，院门响了。为民走进来，步子很慢，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心事。雪莹赶紧迎了出去，脸上带着笑，声音放得很自然。

    “为民，你去哪儿了？耀元的校服线开了，我在屋子里缝，出来可不见你人了。”

    为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在后山转了一圈。”

    雪莹没有追问。她拉着他的手，走到石桌旁。“你先坐着，饭马上就好，就剩下炒菜了。今天也不知道你这个时候回来，所以饭做得晚了点。”

    “没事，我还不饿。”为民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远处是山门，是那片杂石地，是哥哥和父亲的坟。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雪莹转身回了灶房，透过窗户看着为民。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劝他。不能说得太重，太重了他会觉得你在教训他；不能说得太轻，太轻了他听不进去。她一边炒菜一边想。

    饭做好了。雪莹把饭菜端到石桌上，三碗米饭，一盘土豆炒腊肠。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饭菜上，冒着热气。雪莹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为民，停薪留职的事，办得咋样了？”

    为民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他把这几天在单位跑手续的事说了，说黄百城怎么推诿，怎么摆官腔，怎么拖拖拉拉。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有些沉，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肉。他说完了，抬起头，看着雪莹的眼睛。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也许是担心，也许是不安，也许是跟他一样的失落。他需要有人跟他一起分担，哪怕只是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承担这些。

    可雪莹笑了。那笑容很自然，不像是装的，弯弯的，像是山里的月亮照在水面上。

    “不去了也行，省得自己在那里干得不顺心。后来我也了解了，现在好多像你这样的干部都下海经商了。你能停薪留职，总比人家辞职下海强。你还有后路可走，人家辞职的，连后路都没有。这不挺好的吗？”

    为民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了好几秒。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眼眶有些热。

    雪莹又说：“啥时候上矿山？我把钱都给你准备好了。上次上街的时候，我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了，一万五。你拿着用。我很支持你，说不定你拿着这些钱，能赚大钱呢！”

    为民放下筷子，看着她。“不用。我现在不用那么多。我昨天把卡上的钱取了，三万块，应该够了。你那钱留着，明天再去把她存上。”

    雪莹没有坚持。她夹了一口菜，嚼着，像是在想什么。

    此刻为民说出了心里压了很久的问题“雪莹，你说我要是把这钱给赔了，咋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在为民心上。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从张丹跟他说“一人出五万”那天就在想。他怕，怕赔了，怕血本无归，怕雪莹跟他喝西北风。他抬起头，看着雪莹，等着她给出他答案。

    可雪莹又笑了。这一次，她笑得更开了，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赔了就赔了呗。这些钱不算什么，咱家的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就算到时候赔了，你还可以回来养羊。‘一年一群羊，好像小银行’，这不是吹的。咱养得好，真的能实现。你怕啥？”

    为民看着雪莹，看着那张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犹疑的眼睛。他心里那块压了好久的石头，忽然松了。不是碎了，是被人搬走了。搬走它的人是雪莹，是他的妻子，是他这辈子最该感激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灌进了山风，凉凉的，却舒坦极了。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米饭有点硬，可他嚼着就是香。他夹了一筷子腊肠，油汪汪的，咸香味在嘴里化开。他喝了一口蛋花汤，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抬起头，看着雪莹，笑了。那是他从单位回来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