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山门下的倾诉

    为民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坐在车上，没有下来。院子里很安静，厨房里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鸡在墙根下刨食，黑嘴趴在门口，看见他回来了，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了。屋里传出缝纫机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雪莹没有出来接他。往常他回来，她总是迎到院门口，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笑着说“回来了”。今天她没有。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雪莹正在忙，雪莹以为他停好车就会进屋。

    为民下了车，没有进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出了院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待不住。他沿着院门口的小路往上走，路窄窄的，两边是齐腰深的草，叶子已经有些黄了。他走得不快，低着头，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响。

    走到山门下，他停下来。那座石门横在他面前，青灰色的石面上长满了黑褐色的苔藓，石片上方那块方方正正的巨石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看着那座石门，看了很久，然后又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了那片杂石地。那里有两座坟挨在一起。那是父亲和哥哥的坟。为民站在哥哥保民的坟前，看着那堆黄土，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膝盖硌在碎石上，生疼，他没有起来。

    他想起保民。想起他十四岁那年，把墙上的奖状一张一张撕下来，叠好，压在箱子底下。保民说“我不念了，你好好念”。那时候他不懂，不懂上学有什么好的，不懂哥哥为什么要放弃。后来他懂了，哥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把所有的梦想都压在了箱底。哥哥在山上放羊，在山沟里挖药，在镇上跟贩子讨价还价，一分一分地攒钱，供他念书。他考上中专那天，哥哥高兴得一宿没睡，第二天杀了一头养了三年的肥羊，炖了一大锅羊肉汤，请了全村子的人喝羊汤。哥哥站在院子里，笑得合不拢嘴，说“为民考上了，咱家出人物了”。他端着碗，看着哥哥脸上的笑，心里想，他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哥哥。可是哥哥没有等到这一天。他摔死在那个石窝子里，身下垫着灰白色的石头，头上全是血。他看见哥哥最后的遗容，眼睛是睁着的，不知道是在看山门，还是放心不下家里，死不瞑目。

    为民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黄土上。他的手攥着两把土，攥得紧紧的，土从指缝里漏出来，撒了一地。

    “哥，打扰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抖，“弟弟这些天办了一些事情，可能违背了你原来的初衷。但是我也是没有办法。不知道如果是你站在我现在的处境，会怎么处理。”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坟，看着坟头上已经发白的黄纸，看着坟边那棵不知名的小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他。他听不清，可他心里知道，哥哥不会怪他。哥哥从来不会怪他，不管他做什么。

    “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雪莹和耀云的，一定不让她们再吃任何苦。”

    他又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黄土上，闷闷地响。然后他转过去，对着父亲的坟也磕了三个头。他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走的时候他还太小，小到记不清父亲的样子。他只知道他叫赵老憨，只知道他死在山门下，只知道他在雪地里捡回了母亲。他对父亲没有太多的记忆。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两座坟，心里空空的。他不是后悔办了停薪留职。他不想后悔，也不能后悔。他只是觉得对不起哥哥。哥哥供他念书，是希望他端上铁饭碗，一辈子吃喝不愁。他端上了，又把这铁饭碗给扔了。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把这饭碗捡回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现在他不后悔，以后也不能后悔。

    山门在旁边沉默地立着，像一位不说话的老人。风从山门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叹气，又像是安慰。山门的背后，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雪莹在那里站着，默默的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雪莹从家里跟出来的。她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为民进去，以为他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走出来后，发现院子里空空的，只有摩托车停在那里。她走到院门口，往山路上看了一眼，远远地，她看见了为民的背影，在山门下拐了个弯，往后山的方向去了。她不放心，顺着山路跟上来。

    她看见他拐进了那片杂石地，看见他在坟前跪下，看见他磕头，看见他趴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又像在说什么。她没有走过去，站在山门旁的石头边，听着风里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她听见他说“我会照顾好雪莹和耀云的”，听见他说“一定不让她们再吃任何苦”。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趴在坟前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知道他心里苦，知道他不是真的洒脱，知道他嘴上说不后悔，心里却过不去那道坎。她站了很久，等到他不再说话，只是跪在那里，她才转过身，轻轻地往家走了。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死一只蚂蚁。

    她回想着刚才的点点滴滴。为民需要安慰，她要想想，如何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