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停薪留职

    星期天下午，为民骑着摩托车从赵家湾往县城赶。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明天的自己要做的事。到了县城，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单位，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看，又放下。这些文件，以前他恨不得一上班就处理完，现在看着，像一堆废纸。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自行车歪歪斜斜地停着。

    一阵伤感过后，他开始收拾办公室里面自己的随身物品，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妥当，他把东西放在随身携带的背包中，走出了办公室。他不想明天上班的时候收拾，他怕人看见，他害怕那种尴尬的，仿佛自己落荒而逃的场面。

    周一早上，他起了个大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皮鞋擦得锃亮，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不管心里怎么想，该有的体面不能丢。他下楼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单位的院子里，金灿灿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办公楼。

    黄百城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为民走过去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几个同事看见他，点点头，他回一下，脚步没停。他站在黄百城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走了进去。

    黄百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报纸翻了一半。他看见为民，把茶杯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咸不淡的，看不出欢迎，也看不出不欢迎。

    “为民？这么早，有事？”

    为民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黄百城。“黄局长，我想停薪留职。”

    黄百城愣了一下。他端详着为民，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为民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没有躲闪。黄百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为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有什么困难你说，局里能帮的一定帮。你年轻，有学历，有经验，好好干，前途无量。停薪留职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外面经济不景气，你出去能干什么？万一挣不到钱，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为民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了一声。他想起了这些日子黄百城对他的打压，想起了那些被否掉的方案，被调走的下属，被晾在一边的项目。现在黄百城说“局里能帮的一定帮”，他只觉得恶心。但他脸上没有露出来，声音很平静。

    “黄局长你是我的主管副局长，所以停薪留职的事情来找你，我想好了，想出去闯一闯。”为民心里在想，你他妈的要不是你是主管副局长我会来找你。

    黄百城看着他，眯起了眼睛。他又端起茶杯，这次没有喝，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假惺惺的关心，而是带着一种官腔，慢悠悠的，拖泥带水的。

    “停薪留职啊，现在不好办。上面有文件，原则上不批。你想啊，单位缺人，你走了，活谁干？再说，你走了，编制还占着，别人进不来，这也不合理嘛。我建议你好好想想，别冲动。”

    为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不是说不好办，他是不想办。他巴不得为民走，可他不想背一个“逼走下属”的名声。他想要为民自己辞职，干干净净地走，跟他没关系。为民站在那里，看着黄百城那张假笑的脸，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他想起了张丹说过的话——“在单位没意思，天天勾心斗角”。他想起了那天在饭馆里，黄百城把手放在黄莺的手上，满脸堆笑。他想起了这几个月受的那些气，加的那些班，写的那些石沉大海的材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团火压了下去。

    “黄局长，我意已决。停薪留职的事，麻烦您帮我跑一跑。手续该咋办咋办，我不让您为难。”

    黄百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在桌上磕了一下，“咔”的一声，像是故意的。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帮你问问。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现在上面卡得紧。你回去等信儿。”

    为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黄局长”，转身走了出去。他没有等黄百城说“不送”，他知道他不会送。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很沉。他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听见。

    接下来的几天，为民每天上班都去找黄百城问进度。第一天，黄百城说“还没消息”。第二天，说“正在问”。第三天，说“上面有不同意见”。第四天，说“再等等”。到了第五天，为民又去敲门的时候，黄百城正坐在办公室里和别人说话，看见他进来，脸上的笑容就收了。

    “为民，你来得正好。停薪留职的事，我帮你问过了，原则上可以，但是手续比较麻烦。你要写申请，写保证书，还要找担保人，还要报上级审批。这一套走下来，少说也得一个月。”

    为民站在门口，看着黄百城那张不阴不阳的脸，心里明白了。他不是办不了，他是拖着。他想要为民辞职。为民没有说话，他走进来，在黄百城对面坐下来。

    “黄局长，申请我写，保证书我写，担保人我找。您把需要的手续列给我，我一样一样办。一个月就一个月，我等得起。”

    黄百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看着为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恼怒，又像是无奈。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行，你写。写好了拿来我签字。”

    为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黄局长”，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关门。他故意开着，让走廊里的人都看见，他是堂而皇之地走出来的。

    为民写了三页的申请书，并且找了担保人写了担保书签了字。当为民再次把材料摆在黄百城桌子上的时候，这一次黄百城没有刻意卡他，也许是想通了，也许是不想再跟他耗着。签字那天，黄百城拿起那份申请书，翻了两页，放下了。

    “为民，你在单位也干了不少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出去好好干，别给劳动局丢人。”

    为民没有说话，拿着自己的那份申请书，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像是黄百城发出的。他没有回头，不管那是真的假的，都跟他没关系了。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正高，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没有回办公室，那里已经没有他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他骑上摩托车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往赵家湾骑。他要赶紧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雪莹。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吹得他的头发乱成一团。他的心却是敞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为民，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看那个人的脸色了。你不用再为那些破文件、破项目伤脑筋了。你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拼一把。赢了是本事，输了也不后悔。

    摩托车拐进了赵家湾的山路。远远地，他看见了那座山门。阳光照在它身上，白花花的，把它照得格外醒目。他看着那座山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加大油门，加快速度，恨不得一步跨到那个小院里面。他想着雪莹听见消息时脸上的表情，想着她一定会笑着说“办成了就好”，想着她晚上一定会给他做好吃的。他想着这些，脸上露出了这一个月难得的笑容。

    摆在前面的路是曲是直，为民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能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