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70章 人生苦短

    夜深了,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锅里的饭也凉了,黑嘴趴在门口,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睡得很沉。

    为民的房间里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为民和雪莹的脸上,朦朦胧胧的。

    雪莹靠在床头,没有睡。她身旁的为民也醒着,可他今天不对劲。以往每个周末回来,刚上床他就按捺不住了,手伸过来,脸凑过来,像只馋嘴的猫要和雪莹过夫妻生活。但是今天晚上他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像上面有什么东西似的。雪莹侧过身看着他,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她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开口,也不见他像往常那样有所行动。

    她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在念书,有一天从学校跑回来,站在灶房门口,眼睛就是这样直勾勾的,说“嫂子,我不上学了,我回来帮你”。她没有答应,他就在那里站了好久。后来就是她拒绝嫁给他那天,他跪在山门下,磕破了额头,抬起头时也是这种眼神。

    雪莹的心揪了一下,她忍不住了,伸出手推了推为民的肩膀。

    “为民,你究竟咋了?有啥事情不能压在心里,说出来。”

    为民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心事,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他又把头转回去,眼睛重新盯住了房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挤。

    “我准备辞职了。”

    雪莹“啊”了一声,一下子坐了起来。

    为民也坐起来,靠在床头,赶紧补了一句。“是停薪留职,不是不干了。就是我的指标还在那儿,人家不给我发工资了,我啥时候想回去还能回去。”

    雪莹慢慢躺回去,松了口气,可心里的疑问一个没少。“干得好好的,为啥要办你说的那个停薪留职?”

    为民沉默了。他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像是在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把压在心底好多天的话,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你知道秋平再婚的那个老公,黄百城。”

    雪莹点了点头。“知道,你提过。”

    “这个黄百城,在秋平怀孕的时候,出轨了一个女的,叫黄莺。”为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在,“好巧,那天我和同学张丹去吃饭,正好在饭店看见黄百城和黄莺两个人吃饭,亲亲密密的。我看见他们,想躲,可最后黄百城还是看见我了,还跟我打了招呼。你说尴尬不尴尬?”

    雪莹皱了皱眉,问道:“秋平知道这事吗?”

    为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没有告诉秋平,估计她还不知道。”

    他接着往下说,声音越来越沉。“可后来事情也怪。黄百城和黄莺开房的时候,被人举报了嫖娼,被带到了公安局。他们俩本来就认识,只能算偷情,不算嫖娼,警察当天就把他们放了。可县城就这么大的地方,劳动局副局长偷情进了公安局,传得满城风雨。那个举报电话是从公用电话打的,黄百城查不出来是谁,就把账记在了我头上。他以为是我替秋平鸣不平,是我举报的他。打那以后,他在单位处处给我穿小鞋,搞得我现在在那个地方待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雪莹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不懂单位里那些弯弯绕绕,可她懂人心的冷暖。她能想象为民每天走进那间办公室要面对什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个人还是他上级。她叹了口气,“你上你的班,不去招惹他,咱不搭理他不就行了?”

    为民苦笑了一下。“哪有那么简单?在单位都是勾心斗角的,不是你不搭理他,他就不搭理你。”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像是想把自己裹起来。

    “那你接下来准备咋办?”雪莹问。

    为民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那句压在心里很久的话吐了出来。“接下来我准备停薪留职,跟张丹一块弄个金矿的洞口,两个人领着干。”

    雪莹愣了一下。“你和张丹讲好了?”

    “嗯,我今天还去看了他的矿洞。”为民说完,又低下了头。

    雪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最关键的问题。“那需要投资?需要多少钱?”

    “张丹说每个人先弄五万块,走着看,作为备用资金。”

    “现在还差多少?”

    为民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看着雪莹。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光。“雪莹,你的意思是你同意我这么做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一个等着大人点头的孩子,“我就害怕回来给你说这事,你会不愿意。”

    雪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被子拉到腰上,身子往上挪了挪,靠在了床头。为民也跟着坐起来,靠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墙上那盏灯照在他们脸上,把两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的,一个满是期待,一个平静如水。

    “为民,可能我没有你有文化。”雪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是有些事情我看得很开。人的一生很短暂,就像我爸,就像我弟,还有保民,可以说匆匆地就走了。到最后他们追求到了啥?哎,所以我就想,人活着就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要对得起自己。”

    为民转过头看着她。灯下她的侧脸柔柔的,没有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掏出来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到底还差多少?”雪莹又问了一遍。

    “现在还差一万多。不过我感觉不着急,这五万块应该是备着的。我先拿三万过去看看就行,不用你操心这个。”为民的声音踏实了许多。

    雪莹想了想说:“那行,我存折上还有一万多,到时候真不够了,我们再卖几只羊凑凑。”

    “那倒不用。只要你不反对,我就很高兴了。”为民说着,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好多天的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轻了。

    他忽然侧过身,看着雪莹,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是雪莹熟悉的、每个周末都会出现的光。他伸出手,搭在她肩上,慢慢地滑下来,把她往怀里拉。雪莹没有躲,她知道,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床在有规律地动着,节奏不快不慢。为民把脸埋在她脖子里,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心里的那些烦躁、憋屈、不甘,全在这一刻散了。他想着,明天去办停薪留职,后天去找张丹,大后天就上山。他想着金矿挖出来的那一天,想着挣了钱带雪莹去县城买件好衣裳,想着让耀云上好学,想着把这个家撑得结结实实的。他想着想着,脸上洋溢出来许久没有过的笑容。

    雪莹搂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她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矿洞能不能挖出金子,不知道那五万块钱会不会打了水漂。可她相信他,他不是一个胡来的人。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不管咋样,我都跟着你。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黑嘴翻了个身,耳朵动了动,又睡过去了。远处的山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它看不见屋里那两个搂在一起的人,听不见那张床有规律的声响。它只是立在那里,等着,等天亮,等那些活着的人,继续走下去。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问:这条路,你们想好了吗?

    屋里没有人回答。他们不需要回答,他们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