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想飞的念头

    为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水杯早就凉了，他没心思喝。窗外是单位的院子，几棵杨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着，没精打采的。他看着那些叶子，心里也蔫蔫的。

    手底下的人都被黄百城调走了，他成了光杆司令。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发呆。他感觉自己提前过起了老年干部的生活，心里沉闷极了。

    他想起张丹。上次在饭馆里，张丹喝多了，说了不少话。张丹说他已经从税务局办了停薪留职，出来开矿了。为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问他“你疯了？副局长的位子不要了？”张丹摆摆手，说“没意思，天天喝茶看报，勾心斗角，不如出来闯一闯”。为民那时候不理解，觉得张丹太冲动。现在他理解了。天天喝茶看报，那是等死。勾心斗角，那是找死。他在劳动局，既不是等死也不是找死，是被晾着，半死不活。这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张丹家里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有人接了。

    “喂？”是张丹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为民。”

    “为民？咋了？”张丹那边很安静。

    “你在家，没去矿山啊？”

    “嗯，刚从矿上回来。你有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上次你说开矿的事，还缺人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张丹的声音压低了，却透着一股认真。“为民，你想好了？”

    “想好了。”为民的声音很平静。

    “那行，周末你过来，咱们细聊。你来我矿上看看，咱们当面谈。”

    “好。”为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想起张丹的处境，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张丹跟他是同学，上学的时候两个人成绩都不错，一起考进了体制内。张丹比他早几年提了副局，可日子并不比他好过。张丹的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在村里种地、喂猪，供他念书已经掏空了家底。张丹在单位没有靠山，没有关系，凭着一股子拼劲干到了副局长。可到了那个位置，他才发现，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人。他的功劳被人占去，出了事却要他背锅。他不服，找领导理论，领导说“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他知道那是敷衍，可他没有办法。他不是没想过忍，可忍了一年又一年，忍到最后心也凉了。后来他干脆不干了，办了停薪留职，出来开矿。好多同学都说他傻，放着铁饭碗不要。可为民现在觉得，张丹不傻，张丹是活明白了。与其在单位里耗着，不如出来搏一把。

    为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热乎乎的，吹得他脸上发烫。他关上窗户，拿起水杯，把凉水倒了，接了一杯热的，捧在手心里，暖着。

    周六早上，天还没亮透，为民就起来了。他把那件灰色的夹克穿上，又把摩托车擦了一遍，打足了气。雪莹还在睡，他没叫她。他骑上车，出了县城，往张丹的矿上去。矿在隔壁县的山沟里，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他屁股疼。他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地方。张丹站在矿洞口，戴着安全帽，脸上全是灰，看见为民，笑了。两个人进了工棚，在木板搭的桌子旁边坐下，张丹给他倒了一碗水，是凉的，为民端起来就喝。张丹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标记，给他讲矿洞的位置、矿石的品位、成本、销路、前景。为民听得认真，不时问一句。张丹说投钱的事，一人五万，平摊。为民点了点头，没有当场答应，说回去想想。

    傍晚，为民骑着摩托车往回赶。一路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路上，长长的，孤单得很。他的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五万块钱。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他手头没有这么多，要借，要贷，要跟雪莹商量。他不知道雪莹会不会同意，会不会担心，会不会觉得他太冲动。他越想越沉重，油门拧到了底，摩托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得更厉害了，他顾不上，只想快点到家。

    天擦黑的时候，他终于拐进了赵家湾的山路。远远地，他看见了那座山门。暮色里，山门沉默地立着，像一个不说话的老人，守望着这个村子，也守望着他的心事。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灶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暖融融的。他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闻见饭菜的香味。雪莹一定在等他回来。他坐在摩托车上，没有下车，双手扶着车把，低着头，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张丹说的那些话，想起张丹那张被矿灰遮住的脸，想起张丹那双依然亮着的眼睛。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也许是富矿，也许是废洞，也许挣了大钱，也许赔得精光。可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再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了，不想再被黄百城那根刺扎着了。他要为自己活一次，为这个家拼一次。他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雪莹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了。“回来了？饭好了，快洗洗手。”为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他走进灶房，坐下，端起碗，低着头吃饭。雪莹看着他的脸色，想问什么，又没问。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红的，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那一夜，直到躺下，他都没有开口。雪莹也没有问。她等着，等他愿意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