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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醉意的边界
在农村,最热闹的就是过年的时候。在外打工的回来了,上班的放假了,村里的人气一下子旺了起来。大家轮流请喝酒。为民在县城劳动局上班,是村里少有的“公家人”,自然少不了被叫去喝酒。今天他带着张飞,明天张飞带着他,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似的,走到哪儿都是一块儿。
大年初三那天晚上,为民又被叫去喝酒了。请客的是赵长贵,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媳妇做菜也好吃。为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三个男的,两个女的。男的里除了张飞和赵长贵,还有一个后生为民认识的但是叫不上来名字,在外打工回来过年。女的里有一个他认识,是赵长贵的媳妇,另一个他看了好几眼,觉得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她长得漂亮,收拾得也利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烫着大波浪,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淡妆,看着像城里人,不像村里土生土长的姑娘。
“这个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为民坐下来,悄悄问张飞。
张飞看了一眼那女人,压低声音:“王香,你不认识了?赵天成的儿媳妇,赵柱子的媳妇。”
为民愣了一下。他想了王香,那个时候她也没有感觉这个女人漂亮。现在她完全变了个人,收拾得体体面面的,脸上带着笑。
人齐了,六个人,正好凑一桌。赵长贵把酒满上,端起杯子说:“过年了,大家聚一块不容易,今天不醉不归。”几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酒是高度白酒,五十多度,辣嗓子,可喝了几杯就不觉得辣了,只觉得热。酒过三巡,气氛就热闹起来了。在农村喝酒,光喝没意思,得划拳。赵长发提议,六个人分成两伙,三对三,输了喝酒。张飞自告奋勇,要和为民一伙,赵长贵又把王香分给了他们。剩下三个人一伙:赵长贵夫妇以及那个后生。
刚要开始,王香不干了。她看了看座位,张飞坐在为民和她中间。她皱了皱眉,对张飞说:“你换换,让为民坐我旁边。”
张飞愣了一下,笑道:“咋了?嫌我长得丑?”王香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她心里的疙瘩,张飞当然知道——村里有人撮合过她和张飞,张飞拒绝了。为这事,王香一直记恨着。虽然她也不一定看得上张飞,可被人拒绝的滋味不好受。
张飞讪讪地站起来,端着酒杯,和为民换了位置。为民坐下来,挨着王香,两个人胳膊几乎贴在一起。王香身上有股香味,是那种淡淡的、让人闻了还想闻的香味。为民闻着那香味,心里有些飘,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划拳开始了。两伙人你喊我应,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高。王香不会划拳,最后总是导致为民和张飞输。看着自己连累别人,王香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不行不行,你们欺负人。”王香放下酒杯,不玩了。
赵长贵笑着说:“你们那伙有高手啊,你让为民教教你,他划拳在咱村数一数二的。”
为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王香说:“没事,我教你,很简单的。”他的手抓着她的手,开始认真的教了起来。王香的手软软的,滑滑的,像没有骨头一样。
王香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很有力,很温暖,不像农村的那些男人,粗糙得硌人。他的手是写字的手,是坐办公室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脸更红了,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旁边的人起哄,长贵媳妇喊:“你们俩这是学划拳还是搞对象呢?那么磨叽!”为民赶紧松开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王香低着头,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说话。
学会了划拳,王香胆子大了,和对方划了拳,有输有赢。输了她就喝,赢了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为民看着她笑,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挺好看的,比她做新娘子的时候好看多了。
六个人喝到快十一点,四瓶白酒见了底。两个女人大家都让着,喝得少,加起来不到一瓶。其余三瓶半,被四个男人分了。为民和张飞喝得最多,两个人各自至少喝了一斤。为民觉得自己还行,意识还清醒,只是有点晕。他站起来,跟赵长贵夫妻道了谢,说要回去了。张飞也站起来,晃了两晃,差点摔倒。赵长发说:“让王香送送张飞,顺路。”王香看了张飞一眼,冷冷地说:“不顺路,谁爱送谁送。”她又看了看为民,说:“我送为民。”
张飞被后生扶走了。王香扶着为民,出了院门。山路上黑漆漆的,月亮躲在云里,只有远处人家窗里透出的一点光,朦朦胧胧的。王香让为民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为民靠在她身上,闻着她身上的香味,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为民感觉是雪莹扶着自己。他的手本来是搭在她肩上的,走着走着,滑了下来,搂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很软,隔着毛衣能感觉到里面的温热。他的手掌贴在那里,像贴着一块暖玉。
王香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推开他。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不敢看他。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打了个哆嗦。王香感觉他的手像是带着电,摸过的地方都酥酥麻麻的。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为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王香身上倒。王香没站稳,两个人一起摔在了路边的草垛上。为民压在她身上,手撑在她胸口上,软软的,弹弹的。为民愣了一下,想把手拿开,可手臂不听使唤。他趴在她身上,脸贴着她的脸,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脖子上。王香不自觉的闭上眼睛,等着他下一步动作,可他没有动。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嫂子……”那声音很低,王香听到了,感觉为民是在叫她。她等了一会儿,但是为民依然没有动。
王香深吸了一口气爬了起来,把他拉起来,继续往山上走。这一次,他的手规矩了,只是搭在她肩上,没有乱动。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山门下。
院门开着,雪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棉袄。雪莹看为民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正准备出去接他。她看见王香扶着为民走上来,赶紧迎上去。
“嫂子,他喝多了,我给你送回来。”王香把为民递给雪莹。
“谢谢你,王香,还麻烦你送他回来。”雪莹接过为民,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王香说没事嫂子,转身就走了。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是在逃避什么。
雪莹把为民扶进屋,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雪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又喝这么多。”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笑了,像是在做梦。
王香回到家,关上院门,闩好。走进屋,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想着刚才的事。他搂着她的腰,手像带着电。他摔在草垛上,压在她身上,手按在她胸口上,嘴里叫着“嫂子”。不错按辈分为民应该叫她嫂子,她感觉今天晚上为民如果不是喝的酩酊大醉,估计两个人在摔倒的时候又是另一个故事。
王香躺在床上想着为民,他文雅,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和村里那些粗声大气的男人不一样。他上了大学,端了公家的饭碗,身上有一种她说不出的味道,那是文化的味道,是城里的味道,是她在外面的世界里见过、却从没拥有过的味道。
她想起酒桌上有人说起,说他现在已经离婚了。她的心忽然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了,她嫁过人,守过寡,在外面打了几年工,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他觉得为民比别人都好。她觉得自己必须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一把。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了。她不知道为民会不会接受她。但她不管了,她只想试一试。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照在她脸上。她望着远处,望着那座在月光下沉默的山门。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再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