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二天早上，雪莹起来的时候，平遥也起来了。雪莹站在门口，看着平遥，心里忽然有些恍惚。这两年的空白好像被抹去了，平遥还是那个平遥，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现在回来了，一切照旧。

    平遥看见雪莹她笑了。“嫂子，你多睡会儿，我还想着做好了饭叫你，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人老了，觉少，再说家里还有羊和鸡要喂。”雪莹笑眯眯的说道。两个女人洗了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昨天光顾着说话，平遥忘了一件事——她给黑娃、耀云和雪莹带的东西还塞在包里，没拿出来。她放下锅铲，走进屋，从行李箱里翻出几个包裹，抱到堂屋的桌上。黑娃和耀云也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玩，听见动静跑进来。平遥打开一个包，拿出一套小衣服，蓝色的，棉的，上面印着小汽车。她又拿出一双小皮鞋，黑色的，亮锃锃的。她把衣服抖开，在黑娃身上比了比，刚好。

    “这是给耀云的。”平遥又拿出一套衣服，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白兔。她递给耀云，让她试试。耀云穿上，袖子长了一截，裤子也长了，裤腿堆在脚面上。平遥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两年没见孩子们了，我是凭感觉算着买的，没想到估大了。黑娃的倒刚合适。”她说着，眼圈红了，“嫂子，真的谢谢你，把黑娃养得这么壮实。”

    雪莹笑了，拉着耀云的手，说“长点好，明年还能穿”。耀云也笑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舍不得脱。黑娃穿着新衣服新鞋，在屋里走来走去，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小脸上全是满足。平遥又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管口红，一瓶雪花膏，一个好看的发卡，递给雪莹。“嫂子，这是给你的。我本来准备给你买一套衣服，可路途太远了，怕行李太大，也怕买了不合身。想着回来了带你一块去县城，你自己挑。”雪莹接过去，摸着那瓶雪花膏，心里热热的。她打开盖子，闻了闻，香香的，甜丝丝的。

    “花这钱干啥，你回来就好了，又不是外人。”雪莹的声音有些哽咽。

    平遥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把包叠好，塞回行李箱。

    吃过早饭，平遥把黑娃叫到身边，给他整了整衣领，又擦了擦嘴角的饭粒。

    “黑娃，妈带你回家看看。”

    黑娃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有疑惑。“婶子说，咱家的房子被人占了。”

    平遥点了点头。“妈知道。妈就是去看看。”

    雪莹正在灶房里刷碗，听见这话，赶紧走出来。“平遥，你等一下，我收拾完跟你一块去。”

    平遥摇了摇头。“不用了嫂子，我和黑娃去就行。”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得到消息的这个月，我心里一直在琢磨和赵建强见面的情景。没事的，我应付得来。”

    雪莹看着她，看着那张比以前更坚毅的脸，心里忽然踏实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坚持。昨晚为民顺嘴说了赵建强泼水让她摔跤的事，平遥听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沉了一下。雪莹知道，平遥是不想让她再趟这趟浑水。

    平遥牵着黑娃的手，出了院门。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平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很稳。黑娃跟在旁边，不时抬头看她一眼。他没见过这样的妈妈，这么安静，这么从容，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笑嘻嘻、大大咧咧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他不知道为什么，可他觉得，现在的妈妈，让人心里踏实。

    到了家门口，平遥停下来，看着那座熟悉的院子。院墙还是那道院墙，门还是那扇门，只是油漆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贴着对联，红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院子里很安静，听不见鸡叫，也听不见狗叫。平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赵建强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她看见平遥，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拢。她没想到平遥会回来，更没想到她会这么突然地出现在面前。她的脸色变了，红一阵白一阵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嫂子，在家呢。年货准备得咋样了？”平遥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冷不热，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赵建强媳妇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哦……平遥啊……准备得……差不多了……”她的声音发虚，眼神躲闪，不敢看平遥。

    “我哥呢？”平遥问。

    “在……在屋里呢。”赵建强媳妇转过身，朝屋里喊，“建强！建强！你出来！”

    赵建强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趿拉着棉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看见平遥，脸一下子就青了，铁青铁青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他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睛盯着平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去。他以为平遥是来吵架的，是来骂他的，是来让他搬走的。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跟她吵，跟她闹，跟她拼个鱼死网破。

    建强媳妇搬出几把凳子，放在院子里，招呼平遥坐。平遥没有坐，站在那里，牵着黑娃的手，看着赵建强。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哥，嫂子，我今天来，是来谢谢你们的。”

    赵建强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凶光散了，变成了迷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建强媳妇也愣住了，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黑娃他爷爷奶奶走了以后，你们帮着照顾了黑娃一段日子。”平遥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赵建强夫妻心上，“这份情，我记着。”

    黑娃抬起头，看着平遥，满脸的不解。他想说“他们没有照顾我，他们虐待我，不给我饭吃，不给我衣裳穿，还让我一个人睡在那间黑屋里”。可他没有说，因为他看见妈妈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赵建强低着头，脸从青变成了红。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媳妇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来回磨蹭。两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

    “这房子你们先住着。”平遥继续说，“我现在回来，也是清锅冷灶的，啥都没有。我先住在雪莹嫂子家，等过了大年初五，我再回来。”

    赵建强抬起头，看着平遥，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吵不闹，不赶他们走，还让他们先住着。他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了全身的力气，却什么都没打到。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矮了半截。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小。

    平遥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一个普通女人的普通笑容。她转过身，牵着黑娃的手，走出了院子。黑娃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看见赵建强夫妻站在那里，像两根木桩，一动不动。

    一路上，黑娃憋不住了，仰着脸问平遥：“妈，你为啥要谢谢他们？他们对我不好，不给我饭吃，不给我衣裳穿，还让我一个人睡在爷爷的屋里，晚上害怕也没人管。”

    平遥停下来，蹲下身子，看着黑娃的眼睛。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笑了。

    “黑娃，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黑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牵着平遥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能看清山门的地方，平遥停下来。她站在路上，望着那座沉默的山门。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问她：你在想什么？平遥在心里说：赵家湾，我平遥又回来了。我的孩子黑娃，以后不会孤单了。那些恩恩怨怨，就让它过去。从今天起，我要好好活着，为了黑娃，也为了我自己。她站在那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理。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可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她牵着黑娃的手，转过身，大步往雪莹家走去。黑娃跟在她旁边，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他知道，妈妈回来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山门，山门也看着他，像是在说：孩子，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