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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母子相认
为民的摩托车到了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为民熄了火,按了两下喇叭。“滴滴”两声,在安静的村里格外响亮。院门开了,雪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身上系着围裙。她看见为民,笑了。可她的笑容在看到平遥的那一刻,僵住了。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她没有看花眼,站在她面前的,千真万确,是平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烫着大波浪,披在肩上,比以前瘦了,白了,好看了。
“平遥?”雪莹的声音有些抖。
平遥站在那里,看着雪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流着泪,看着雪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大人发落。
“嫂子……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哽咽着,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
雪莹放下锅铲,跑过去,一把抱住平遥。两个女人抱着,哭成了一团。雪莹的眼泪流在平遥的肩上,平遥的眼泪流在雪莹的背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哭着,像是要把这两年没流的泪都流出来。耀云和黑娃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耀云大了,懂些事了,她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黑娃什么都不懂,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哭,看着雪莹婶子也哭,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好像认识她,又好像不认识。他不知道她是谁,可他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平遥松开雪莹,擦了擦眼泪,蹲下来,看着黑娃。黑娃站在那里,怯生生的,两只手攥着衣角。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他没有动,没有跑过来,没有扑进她怀里。平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凉凉的,滑滑的,嫩嫩的。她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
“黑娃,我是妈妈。妈妈回来了。”她的声音在抖,她的心也在抖。
黑娃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认识她,在照片里见过她,在一张发黄的旧照片里。照片上的女人比现在胖一些,穿着一件花褂子,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过那张照片无数次,每次看,都会问雪莹:“婶子,这是我妈妈吗?”雪莹说“是”,他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雪莹说“快了”。他等了很久,等到照片都发黄了,等到他快忘了妈妈的样子,她终于回来了。可她跟照片上的不一样了,瘦了,白了,头发也变了。他不敢认她,他怕认错了,怕扑进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怕被人笑话。他看着看着,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平遥上前一步,张开胳膊,想把黑娃抱进怀里。黑娃却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跑到雪莹身边,拉着她的衣角,躲在后面。他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平遥,那眼神里,有好奇,有陌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高兴,是怨恨,还是害怕。雪莹蹲下来,拉着黑娃的手,指着平遥,轻声说:“黑娃,这是你妈妈,你平遥妈妈啊。你不是一直想妈妈吗?她回来了,你快叫妈妈啊。”黑娃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攥着雪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雪莹拉着黑娃,走到平遥跟前。平遥蹲下来,张开胳膊,看着黑娃。黑娃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终于扑进了平遥的怀里。平遥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跑了。黑娃没有挣扎,靠在她怀里,感受着她的体温。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味,不是雪莹婶子身上味道,是另一种味道,香香的,软软的,让人心安。他不知道这就是妈妈的味道,可他的身体知道。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搂住了她的脖子。
为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了。他转过身,把摩托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一样一样地搬进院子。年货,行李,大包小包,堆了一地。雪莹擦了擦眼泪,拉着平遥的手,平遥拉着黑娃的手,他们走进了厨房。
雪莹让平遥坐下,给她倒了碗热水。平遥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坐在灶台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灶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在这里做过饭,烧过火,和雪莹说过悄悄话。现在回来了,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雪莹又炒了两个菜,热了一锅馒头。一家人围在桌边,吃了饭。平遥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眼睛一直没离开黑娃。黑娃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扒着饭,偶尔抬起头,偷偷看她一眼。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可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吃完饭,雪莹给平遥收拾了一间屋。平遥抱着黑娃,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黑娃躺在被窝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平遥。平遥坐在床边,摸着他的头,轻轻地哼着歌。那是一首摇篮曲,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唱过了。黑娃听着那首歌,眼睛慢慢地闭上了。他的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平遥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收拾完碗筷的雪莹走进来,看见黑娃睡着了,拉着平遥来到了为民的房间。雪莹的房间耀云在看电视,黑娃今天也不看了,直接睡了。三个人坐在为民的房间,围在一起,攀谈起来。灯是昏黄的,照在三个人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平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想从哪儿说起。为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我去了南方,在一家服装厂打工。工厂很大,有好几千人,我谁也不认识。刚开始的时候,我天天哭,想黑娃,想得睡不着觉。后来慢慢习惯了,就不哭了。我在厂里待了两年,攒了点钱。本想着回来,可每次一想到你六叔六婶看我的眼神,我就没胆子了。他们恨我,我知道。是我害了建国,是我害了这个家。我没有脸回来。”
平遥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说:“一个月前,我给娘家打电话,我妈告诉我,你六叔六婶他们都死了。她跟我说了黑娃的事,说他被赵建强一家欺负,吃不饱穿不暖,脚冻烂了也没人管。后来是你,嫂子,是你把黑娃接回家,给他吃,给他穿,供他上学。我妈说,要不是你,黑娃这孩子,怕是活不到今天。”平遥说着,站起来,要给雪莹跪下。雪莹赶紧拉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
“平遥,你干啥?咱不兴这个。”雪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嫂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建国,对不起黑娃。”平遥泣不成声,“我走的时候,把黑娃丢给你,自己跑了。我自私,我不是人。”
“别说了,都过去了。”雪莹握着她的手,“回来就好,黑娃等你很久了。”
平遥又转向为民,擦了擦眼泪。“为民,你回来了,咋没有见你媳妇秋平呢?”
为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离了,早就离了。”
平遥叹了口气。“都过去了,以后会好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两年发生的事。平遥说她在南方的日子,说厂里的工友,说那些难熬的夜晚。雪莹说村里的事,说赵老六走了,说赵建强霸占房子,说调查组来查,说范慧举报,说黑娃跟着她的日子。为民说他和秋平离婚的经过,说耀辉,说黄百城,说那个举报他的电话。三个人说着说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夜已经深了,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屋里的话还没说完。
山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这一次,它不是叹息,而是在微笑。它在这个山村里立了千百年,看尽了悲欢离合,看尽了生老病死。它见过太多人离开,也见过太多人回来。可今年,它觉得是它看到的赵家湾最圆满的一年。出走的人回来了,失散的人团聚了,流浪的人找到家了。黑娃有妈了,平遥有家了,雪莹有伴了。它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会不会还有波折,会不会还有苦难。它只知道,今晚,这个村子,是圆满的。它闭上眼睛,像是一个老人,在月光下,安详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