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楼下的一幕

    雪莹的脚一天天好了起来。肿消了，青紫的颜色也慢慢褪了，变成了淡淡的黄，像秋天的落叶。她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还一瘸一拐的，可不用人扶了。为民看着她拄着棍子在院子里慢慢挪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又高兴，又酸楚。高兴的是她好了，酸楚的是他该走了。

    年假休完了。那天早上，为民把羊圈的草料添得满满的，水槽也加满了水。又去灶房看了看，米面粮油都还够，咸菜坛子里还有半坛子咸菜。他把能想到的事都做了，才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莹。

    “雪莹，我先去上班了。周六周日就回来。你在家别干重活，羊饲料啥的我已经上街买好了，够几天的。你的脚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雪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阳光。“我知道了，你走，路上慢点。”

    为民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他回头看了一眼，雪莹还站在院门口，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一拧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

    到了单位，为民把摩托车锁好，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文件，椅子歪着，茶杯里还留着走时没喝完的水，已经干了，杯底一圈茶渍。他坐下来，把桌子收拾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看。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可脑子里想的不是文件，是雪莹。她一个人在家，脚还没好利索，饭能做得动吗？羊会不会跑出来？鸡有没有关好？他想得头疼，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感觉同事们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以前跟他打招呼的人，还是打招呼，可那笑容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有人看见他，远远地点个头，就匆匆走了。有人坐在他旁边，吃着吃着，忽然端起盘子换了个位置。为民心里有些纳闷，可他没多想。他以为别人是知道他没当上副局长，觉得他失势了，不想跟他走得太近。他苦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为民没有走。他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不想一个人面对四面墙。他端着水杯，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的，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推着板车卖菜的。他慢慢地喝着水，脑子里想着雪莹，想着耀云和黑娃，想着那个山门下的小院。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秋平，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从街对面走过来。她走得很快。为民心想她来劳动局干什么？找他？他直起身，想下楼去迎她。手刚抬起来，还没放下，就看见秋平穿过了街道，走到了劳动局门口。可她没有进门，而是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一辆摩托车从劳动局院子里开了出来。黑色的，车把高高的，车身锃亮。骑车的人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戴着头盔，看不清脸。摩托车停在秋平面前，秋平上了车，坐在后座上。她伸出手，搂住了骑车人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那动作，那姿势，亲密得不像普通朋友。为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认出了那辆摩托车，那是黄百城的。他也认出了那件皮夹克，那也是黄百城的。

    为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水杯里的水洒了一些，泼在他手上，凉凉的，可他觉不着。他看着摩托车载着秋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转：李秋平，黄百城，李秋平，黄百城。她怎么会跟他搞在一起？她什么时候跟他搞在一起的？她不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劳动局的副局长，是抢了他副局长位置的人，是他的同事。她和谁搞在一起不好，偏偏要和他？

    为民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气的，是恨的。他恨秋平，恨她不要脸，恨她水性杨花，恨她在他面前装得像个受害者，转身就跟别的男人勾搭上了。他也恨黄百城，恨他抢了他的副局长，恨他睡了他的前妻，恨他在他眼皮底下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可他又想，他们男未婚女未嫁，他凭什么恨？他和秋平已经离婚了，她跟谁好，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管不着，也不想管。可他管不了自己的心，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跳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吃醋，他对秋平早就没有感情了。离婚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死了。他只是觉得恶心，觉得脏。秋平在他心里，已经不是那个他曾经娶过的女人了，她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欺骗、背叛、虚伪的符号。而黄百城，是另一个符号，一个代表抢走他一切的人。现在，这两个符号搞在了一起，像两根搅屎棍，搅得他恶心。

    他更担心的是耀辉。孩子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他跟着秋平，秋平跟了黄百城，黄百城会对耀辉好吗？他不是孩子的亲爸，他会真心待他吗？为民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不能不管耀辉，那是他的儿子，是赵家的根。他不能让他在一个乱七八糟的环境里长大。

    他放下水杯，坐回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他想了很多，想秋平和黄百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想他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想黄百城会不会娶秋平。他想不出答案，只知道自己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他想去找秋平问个清楚，可他又不想见她，不想看她那张虚伪的脸。他想去找黄百城，让他离秋平远点，可他凭什么？用什么身份去说，有什么资格去跟人家说这种话？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那一幕，秋平搂着黄百城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那么亲密，那么自然。她是不是也是这样搂着他的？是不是也是这样把脸贴在他背上？是不是也在他面前撒娇、发嗲、说那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为民越想越恶心，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已经凉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起来，收拾了东西，锁了办公室的门，下了楼。他骑着摩托车，往家走。风从耳边刮过，凉丝丝的，吹得他脸疼。他想，不管了，她爱跟谁跟谁，跟他没关系。他只要把工作干好，把雪莹照顾好，把孩子养大，就行了。别的，他不管了，也管不了。可他心里知道，他放不下耀辉。那是他的儿子，他不能不管。

    晚上为民躺在床上，他感觉是秋平在故意恶心自己而找了黄百城。想着他们两个人在自己眼皮下卿卿我我，为民感觉自己的心还是蛮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