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冬夜

    当为民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耀云和黑娃冻得鼻子通红，嘴唇发紫，可两个孩子高兴坏了，从车上跳下来，在院子里又蹦又跳。“摩托车真快！比班车还快！”黑娃喊着，鼻涕都流出来了，他用手背一擦，抹得满脸都是。耀云也好不到哪儿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歪到一边，可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山里的月亮。

    雪莹赶紧开了门，让孩子们进屋。“快进去，别冻着。”她转身去看羊圈。羊在圈里咩咩地叫，看见她回来，挤到槽边，等着添草。雪莹从草垛上抱了一捆干草，撒进槽里，又拎了一桶水倒进水槽。羊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喝着。她站在羊圈边，看着那些羊，心里踏实了。

    为民从屋里搬出火盆，在院子里找了几块柴禾点着了火。火苗慢慢的起来了，噼里啪啦地响，青烟冒起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当柴禾燃尽，他把火盆端进屋里，放在屋子中间，热气散开，屋里渐渐暖了起来。耀云和黑娃蹲在火盆边，伸出小手烤着火，冻僵的手指慢慢缓过来。

    雪莹忙完了外面的事，走进屋，换了一身利索的衣服，一件旧棉袄，一条黑裤子。她走进灶房，开始做饭。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她往锅里添了水，下了米，切了几块红薯。又炒了两个菜，一个酸辣白菜，一个鸡蛋炒韭菜。

    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耀云和黑娃饿了，吃得很快，吸溜吸溜的，碗里的粥喝得见了底。为民也给雪莹夹了一筷子菜，雪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吃了。屋里暖融融的，灶膛里的火还燃着，火盆里的火烧得红彤彤的。几个人说着话，笑着，笑声在屋里回荡，这个冷清了好久的小院，终于又有了人气。

    吃完饭，雪莹收拾了碗筷，为民把火盆端进了雪莹的房间。电视开着，正在播放《甘十九妹》。耀云和黑娃钻进被窝，靠在墙边，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两张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雪莹坐在床边，腿垂在床沿，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为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火盆里的火烧得差不多了，火小了，热气也散了。屋里有些冷，雪莹缩了缩肩膀，把手揣进袖子里。她看了看耀云和黑娃，两个孩子裹着被子，靠着墙，看得很入迷。她想了想，说：“你们靠着墙，把被子盖好，别冻着。”她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孩子的肩膀。然后她看了看为民，说：“为民，你也上床来，用被子盖着身体和脚，不冷。”

    为民看了一眼耀云，耀云正盯着电视，根本没注意他。他点了点头，脱了鞋，上了床。四个人横着坐在床上，靠着墙，从里到外依次是黑娃、耀云、雪莹、为民。被子不够大，四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为民挨着雪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暖暖的，软软的。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可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眼睛盯着电视，像在看剧情。

    耀云和黑娃看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的。雪莹不知道看进去没有，她的眼睛盯着电视，可她的心思不在那儿。她能感觉到为民的腿挨着她的腿，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被窝里动了一下。她的心也跳快了，可她不敢动，不敢看他，不敢让耀云发现什么。

    为民以为雪莹看电视入迷了，胆子大了一些，把手移到她的大腿，继续画着圈圈。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像羽毛，雪莹的身体颤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眼睛还是盯着电视，可她的脸红了，红得发烫。她用余光看了一眼耀云，耀云正看得入迷，根本没注意她。她又看了一眼黑娃，黑娃也是。她松了一口气，可心还在狂跳。

    为民手上的力度更大了，雪莹往耀云那边靠了靠，拉开了与为民之间的距离。她的手伸进被窝，抓住了为民的手，不让他再动了。她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有警告，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娇羞。那眼神在说：孩子在呢，别闹。

    为民老实了，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腿上。他的眼睛盯着电视，可他的心，像小猫挠一样，痒痒的，难受。

    电视剧终于演完了，片尾曲响起来，耀云和黑娃打着哈欠，眼睛快睁不开了。为民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屋睡了”，转身走出去了。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了门，躺在床上。被子是凉的，床单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的手放在她大腿上时那温热的触感，她的身体颤了一下时那微微的抖动，她白他一眼时那娇羞的眼神。那些画面，像火一样，烧得他浑身发烫。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床头的闹钟看了看，过了三十多分钟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鞋，走出房间。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白惨惨的。他走到雪莹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耀云和黑娃应该睡着了。他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屋里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从门缝往里看，正好对上了雪莹的眼睛。她还没睡，坐在床边，披着衣服，像是在等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露出了笑容。

    雪莹没有说话，用手指指了指厨房，为民瞬间明白了什么意思。

    二人不约而同的，蹑手蹑脚的向厨房走去。

    厨房很冷，冷得能看见哈气。可两个人的心是热的，热得像火。他们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搁浅的鱼，在月光里挣扎，喘息，沉浮………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都累了。雪莹直起身，拉上裤子，系好。为民也从后面松开手，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两个人站在月光下，面对面，谁也不说话。灶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雪莹低着头，脸还是红的。为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烫烫的，像发烧。

    “雪莹，我们结婚。”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冲破了层层的障碍，现在可以结婚了。”

    雪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藏着两汪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以后再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平淡，那平淡里，有犹豫，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为民看着她，心里有些失落。可他不再强求了。他想起那些年，他逼过她，求过她，跪在她面前哭过。他以为只要他够坚持，她就会答应。可他错了。她有她的顾虑，有她的苦衷，有她放不下的东西。他不能逼她，不能让她为难，不能让她因为他而承受更多的压力。

    “那行，我就这么守着你。我尊重你的意思。”他说。

    雪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为民，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有些事，需要慢慢来。我答应了老六叔，要把黑娃养大。我不能只顾自己。”

    为民点了点头。他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我懂。我等你。”

    雪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秋天的风。她整理好衣服，理了理头发，转身走出了灶房。为民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过堂屋。雪莹推开门，闪身进去，门关上了。为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他想起刚才在厨房里，他提出结婚时雪莹的反应。她没有拒绝他，她说“以后再说”。她不是不愿意，她只是还没想好，还没准备好，还没放下那些她放不下的东西。他愿意等，等她想好，等她准备好，等她放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可他眼前，全是她的脸。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红着脸低头的模样，她搂着他时那副温柔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蜜一样甜，甜得他心都化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梦见雪莹坐在他的摩托车后面，穿着红袄，低着头，脸红红的。他骑着车，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回头看她，她也抬头看他，笑了。那笑容，比山里的月亮还好看。

    他骑着车，载着她，走在山路上。路很长，弯弯曲曲的，可他一点都不累。他只想一直骑下去，骑到天荒地老，骑到海枯石烂，骑到她的头发白了，他的头发也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