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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人在做,天在看
按照常理来说,黑娃不见了,没有回家,赵建强夫妻应该找找。可他们没有。至少雪莹知道他们没有来这里寻找过。院门从没被人敲响过,夜里也没听见有人喊黑娃的名字。
雪莹知道他们巴不得黑娃不回去,巴不得有人把这个累赘接走。房子到手了,地到手了,孩子最好也别回去碍眼。雪莹想想,反正只要黑娃好,其他的也不计较了。她不想跟那些人纠缠,不想跟他们吵,不想看见他们那张虚伪的脸。她只想把黑娃养大,像养耀云一样,让他吃饱穿暖,让他上学读书,让他以后有出息。
可她错了。有些人,不是你不计较,他们就会放过你的。
第二天早上,雪莹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雪,雪莹做了饭。她把耀云和黑娃叫起来,给他们穿上厚衣服。黑娃穿着雪莹昨晚找出来的棉袄棉裤,虽然有些大,可暖和。她蹲下来,给他系好扣子,又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
“黑娃,你的书包还在你家,咱们先去拿书包,再去学校。”雪莹对吃过饭准备上学的黑娃说道。
黑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不想去。不想回那个家,不想看见那两个人。可他知道书包在那儿,他得去。
三个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赵老六家的方向走。到了黑娃家门口,院门关着,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雪莹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提到了她的名字。她的手停住了,回过头,对黑娃和耀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孩子停下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院里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的。
“你看我猜测的没错,昨天晚上黑娃去雪莹家,雪莹肯定会把黑娃留下,雪莹那个人心肠软,以后黑娃肯定就她继续带了,咱们落的清闲。”这是赵建强媳妇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你就不怕黑娃跟着她,到时候房子我们占着,村里人戳咱们脊梁骨?”赵建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抽烟。
“我巴不得呢。黑娃那个小崽子我们要是供他上学,供他吃穿,得花多少钱?雪莹要养,让她养去。房子咱们住着,地咱们种着,咱就一口咬定是雪莹自己要养的,对了说她没有男孩,她愿意养。”
赵建强笑了。“你倒是会算计。”
“不算计能行吗?就你那点本事,连个宅基地都弄不来。要不是我出的主意,你能住上这房子?”赵建强媳妇的声音更高了,“我跟你说,以后黑娃再去雪莹家,咱们就当不知道。他不回来,咱们也不去找。时间长了,雪莹自然就把他留下了。到时候咱们什么都不用管,白得一套房子。”
赵建强又笑了。“行,听你的。”
雪莹站在门口,手攥着黑娃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气的。她没想到,这夫妻俩竟然下作到这种地步。他们故意在黑娃快放学的时候回原来的家,故意让黑娃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故意让他没饭吃、没火烤,故意逼他去雪莹家。他们不是不知道黑娃在哪儿,他们是故意的。他们早就算计好了,要把黑娃这个累赘推给她,自己霸占房子和地。雪莹听着那些话,感觉这夫妻俩好下作,感觉如果天不收他们,都有点过意不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雪没人扫,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赵建强和媳妇正坐在堂屋里烤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雪莹带着黑娃站在院子里,赵建强媳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假惺惺的笑。
“哟,雪莹来了?黑娃昨晚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一晚上没找着,急死了。”
雪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她没有拆穿她,没有把刚才听到的话说出来。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黑娃说:“黑娃,进去拿书包。”
黑娃低着头,走进堂屋。他的书包扔在墙角,上面还踩了几个脚印,脏兮兮的。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抱在怀里。赵建强媳妇坐在火盆旁边,翘着腿,看着黑娃。
“黑娃,你昨晚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害我们担心。”
黑娃没有回答。他抱着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出堂屋。赵建强媳妇在后面骂了一句:“这小崽子,问他话都不吭声。”
黑娃跑出来,拉着雪莹的手。雪莹看了赵建强媳妇一眼,什么也没说,牵着两个孩子,转身走了。院门在身后关上了,把那些恶心的声音关在了里面。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学校走。雪已经停了,路上有人在扫雪,扫帚刷刷地响。有人看见雪莹带着黑娃,停下来,叹了口气。
“雪莹,还是你心善。黑娃这孩子,跟着你,算是有着落了。”
“可不是嘛,赵建强夫妻两个那狗日的东西,霸占了黑娃家的房子,还想把黑娃也推给雪莹,真不是东西!”
“人在做,天在看。他们早晚得遭报应。”
雪莹听着,只是笑笑。她没有接话,没有附和,没有骂赵建强夫妻两个一句。她只是牵着两个孩子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上。
到了学校门口,范慧正在扫雪。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戴着围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看见雪莹带着黑娃过来,她放下扫帚,迎上来。
“嫂子,你来了。”范慧看了看黑娃,又看了看雪莹,眼眶有些红,“嫂子,我这几天看黑娃穿的又脏又破,还专门跑到黑娃家,给那个赵建强媳妇说过。可人家就是爱搭不理,说‘孩子嘛,哪有不脏不破的’,气得我够呛。今天看你带着黑娃来上学,黑娃人也干净了,衣服也不单薄了。还是你对黑娃是真心的。”
雪莹笑了笑。“人在做,天在看。我相信上天是公平的,肯定有一天会收了他们。”
范慧使劲地点了点头。她蹲下来,拉着黑娃的手,给他整了整围巾。“黑娃,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老师,别一个人扛着。”
黑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抱着书包,低着头,跟着耀云走进了校门。雪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转身往回走。
路上,雪还没有扫完,白茫茫的一片。雪莹走得不快,心里想着刚才范慧说的话。赵建强媳妇对范慧爱搭不理,那说明范慧去黑娃家的时候,她连装都懒得装了。她根本就不在乎黑娃,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村里人怎么说。她只要房子,只要地,只要那些值钱的东西。至于黑娃,是死是活,跟她没关系。雪莹想到这里,心里又气又恨,可她忍住了。她不想跟那些人纠缠,不想跟他们吵,不想看见他们那张虚伪的脸。她只想把黑娃养大,像养耀云一样。
正走着,路边有人喊她。
“雪莹!雪莹!”
她转过头,看见马学琴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雪。马学琴就是当年贴大字报揭发平遥和赵天成的那个人,后来赵天成死了,她在村里低调了许多,不怎么出门,不怎么说话。可今天她叫住了雪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雪莹走过去,马学琴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路边,压低声音。
“雪莹,我刚扫雪的时候听他们议论,说赵建强媳妇到处跟人说,你昨天晚上死乞白咧地把黑娃给接走了。说你没安好心,一直觊觎黑娃家的东西。”
雪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赵建强夫妻会这么下作。自己不搭理他们,他们反而用谣言来将狗屎盆扣在自己头上。她想起早上在院门口听到的那些话,想起赵建强媳妇那副假惺惺的笑,想起她说“我们找了一晚上没找着,急死了”。那时候她忍着没拆穿,现在他们倒打一耙,说她死乞白咧接走黑娃,说她觊觎黑娃家的东西。她心里又气又笑,气的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笑的是他们编谎话都不打草稿。
“没事儿,人在做,天在看。他们早晚得报应。”雪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马学琴看着她,叹了口气。“雪莹,也就是你心肠好。换了别人,早跟他们闹翻了。”
雪莹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跟马学琴告了别,继续往家走。山路弯弯曲曲的,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得很慢,心里想着那些事,想着赵建强夫妻的嘴脸,想着村里人的议论,想着范慧说的那些话。她不恨他们,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想恨了。她只是觉得他们可怜,可怜到要靠算计一个孩子来过日子。她相信老天爷长着眼,什么都能看见。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把自己的苦楚和无奈都交给了上天,她只负责把黑娃养大。
走到山门下,她停下来,望着那座沉默的山门。雪落在它身上,盖住了青灰色的石面,盖住了黑褐色的苔藓,只露出方方正正的轮廓。它立在那里,像一个不说话的老人,守望着这个村子,守望着这个被风雪覆盖的世界。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问:你委屈吗?雪莹摇了摇头。她不委屈,她只是心疼黑娃。那孩子还那么小,就没了爸,没了妈,没了爷爷,连最后的家都被别人占了。她不能再让他受苦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雪莹便忙碌起来,她要把那几件旧衣服改一改,让黑娃穿着合身。她要做好午饭让黑娃中午回来吃的饱饱的,她想着要烧热水灌进水壶,让黑娃洗脚,不能再让他冻着了。她想着这些,心里慢慢地踏实了。她不怕,她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累都受过。她只是心疼黑娃,心疼这孩子命苦。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让黑娃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