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鸠占鹊巢

    赵老六走了，埋在媳妇的墓旁边。从此与这繁杂揪心的人世间再无半点瓜葛。

    出殡的人群散了，为民也回县城了，虽然心里对雪莹有很多的不舍，但是毕竟借小郜的摩托车不能影响人家使用。

    雪莹牵着黑娃的手，一步一步往回走。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以为老六叔入土为安了，黑娃就能跟着她好好过日子了。可她错了。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不来往，死了却来了。他们不是来送葬的，是来分家产的。

    赵老六生前对他不闻不问的几个远房亲戚，没有走。他们站在院子里，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过来，看着雪莹。为首的是赵建强，四十多岁，矮胖，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笑。他是赵老六的侄子，论辈分该叫赵老六一声叔。可他平时从不来看赵老六。赵老六生病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他在家里喝酒打牌，连问都没问一声。现在赵老六死了，他来了，来得比谁都快。

    “雪莹，老六叔的房子和家里的东西，你看怎么办？”赵建强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算计。

    雪莹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这些都是黑娃的啊！”

    赵建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老六叔没有儿子，也没有遗嘱。他的房子和东西，按理说该由我们这些本家亲戚分了。”

    雪莹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那一张张算计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来送葬的，他们是来分家产的。老六叔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来。老六叔死了，他们来了。他们不是来送他最后一程，是来抢他留给孙子的最后一点东西。

    “老六叔不是还有黑娃吗？这些东西都是黑娃的，这还用问吗？”雪莹的声音高了一些，她看着那些人，想从他们脸上看到一丝愧疚，一丝不安。可她什么都没看到。他们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多管闲事的外人。

    赵建强的父亲，赵老六的哥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咳嗽了一声。“雪莹，这是我们家的事。黑娃还小，能知道啥？我们替他做主就行了。”

    “就是，建强家还没有宅基地呢，正好老六叔这宅基地可以给建强用。”另一个亲戚接话了。

    “也不知道雪莹做的啥打算。”又一个人说，声音里带着阴阳怪气。

    赵家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有的想要房子，有的想要地，有的想占几件家具。他们围在雪莹身边，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块肉。雪莹站在那里，手攥着黑娃和耀云的手，攥得紧紧的。她没有发怒，没有争辩。她只是看着那些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老六叔刚走，你们就打算着分人家家产，你让黑娃长大了咋办？房子给你们了，黑娃之后长大了住哪里？”

    赵建强的脸色变了。他瞪着雪莹，声音高了起来。“马雪莹，这是我们赵家家里的事。给你说说是我们看得起你，你别蹬鼻子上脸！”

    雪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们赵家的事？黑娃是赵家的人，可他们谁管过黑娃？黑娃没爸没妈的时候，他们在哪儿？黑娃跟着爷爷相依为命的时候，他们在哪儿？赵老六生病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现在赵老六死了，他们来了，来抢黑娃的房子，抢黑娃的地，抢黑娃最后的一点念想。他们算什么亲戚？他们连外人都不如。

    “那好，你们去找村长评理。其他的事儿我不管！”雪莹说完，牵着黑娃的手，转身进了屋。耀云跟在她后面，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门关上了，把那些人的嘴脸关在了外面。

    赵建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啐了一口唾沫。“找村长就找村长，谁怕谁？”他转身，带着那几个人，往李金鹏家走去。

    李金鹏是赵家湾新上任的村支书兼村长。他不像前任村长赵天成那样好色，可他贪财。国家发给老百姓的救济粮，他扣下一半。其他地方支援赵家湾的东西，他捡好的往自己家里拿。老百姓去乡里告他，乡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他早就打点好了。他在赵家湾当了三年村长，家里的房子翻新了，院子扩大了。老百姓恨他，可拿他没办法。他是村长，手里有权，谁也不想出头得罪他！

    赵建强早就做好了打算。在得到赵老六死讯的那一刻，他就跑到李金鹏家里，送了两条烟，一瓶酒，还塞了一个红包。李金鹏接过东西，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强啊，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赵建强千恩万谢地走了，心里美滋滋的。他想着，只要李金鹏点头，赵老六的房子就是他的了。

    李金鹏站在赵老六家的院子里，背着手，四下看了看。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是你们赵家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雪莹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李金鹏。“李书记，六叔家不是没人了，绝户了。你咋能这样呢？啥东西不应该先让黑娃做主？”

    李金鹏皱了皱眉，看了雪莹一眼。“黑娃这么小年纪，他懂得啥？黑娃是赵家的人，赵家人人家会有安排的。雪莹，咱们就别掺和了。”

    “那黑娃咋办？谁养？黑娃长大了住哪里？你们这样做，不就是把黑娃彻底弄成没家没户的人吗？”雪莹的声音在抖，可她忍着，没有哭。

    人群中，有几个不是赵老六亲戚的人也说话了。一个老头拄着锄头，站在人群后面，大声说：“人家又不是绝户，你们弄这叫啥事儿？黑娃是建国的儿子，是赵老六的孙子，你们凭什么分人家的房子？”一个中年妇女也接话了，声音尖尖的。“这个李金鹏做村支书兼任村长，中他达那蛋，就知道往自己嘴里塞！老百姓的救济粮他都敢扣，还有啥事他干不出来？”

    李金鹏站在人群中，脸上火辣辣的。他瞪了那几个人一眼，可那几个人不怕他，照样议论。他知道，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对他不好。他想了想，转过身，看着赵建强。

    “建强，要不这样。你看黑娃也孤身一人，你和你媳妇住在黑娃家，黑娃家的啥东西都归你们，你们把黑娃抚养成人。”李金鹏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红的，他自己都知道这不公平，可他收了赵建强的礼，不能不办事。

    赵建强和媳妇对视了一眼。他媳妇看了看黑娃，翻了一个白眼。她不想养黑娃，黑娃是个累赘，要吃饭，要穿衣，要上学，要花多少钱？可她想要那套房子。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赵建强也点了点头。

    雪莹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她知道，他们不会真心对黑娃好的。他们只是为了房子，为了地，为了那些不值钱的东西。黑娃在他们手里，能有好日子过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李金鹏就说话了。

    “那行，就这么定了。建强作为老六叔的侄子，继承老六叔家的东西。黑娃之后归建强家抚养。”

    “李村长，这怎么行呢！”雪莹急了，声音高了起来。

    “人家是本家，人家家里做的决定。雪莹，咱们就不用管那么多了。”李金鹏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头都没回。

    赵建强走过来，一把拽过黑娃的手。黑娃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抬起头，看着赵建强那张陌生的、凶巴巴的脸，又看着雪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婶子！婶子！我要跟你过！我不要在这儿！”黑娃哭着喊着，使劲挣着赵建强的手。可赵建强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挣不开。他哭得更凶了，声音都劈了。

    雪莹站在那里，看着黑娃的眼泪，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小脸，心像被刀子割一样。她想冲过去，把黑娃抢回来，抱在怀里，带他回家。可她不能。她一个女人，面对赵家一大家子人，还有一个不是东西的村长，她能怎么办？她争不过他们，抢不过他们。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黑娃被他们拽走，看着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听着他的哭声越来越远。

    雪莹带着耀云离开了黑娃家。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听见赵建强的娘在跟建强媳妇说话。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事儿，那个雪莹心肠好，过几天肯定把黑娃接回去。这样一来，我们不是不养，是雪莹自己要养的。到时候黑娃不用养，我们还多弄了套房子。多划算！”

    建强媳妇笑了。“妈，还是您想得周到。”

    雪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院门还开着，里面传出黑娃断断续续的哭声。她多想冲进去，把黑娃抱出来，带回自己家。可她忍住了。她要看看，这些人到底能造出什么孽来。

    她牵着耀云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山路弯弯曲曲的，她走得很慢，步子很沉。耀云跟在她旁边，仰着脸看她。

    “妈，黑娃不回来了吗？”

    雪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不回来了”，那太残忍。她也不能说“过几天就回来了”，她不知道过几天能不能回来。她只能沉默，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山门下，她停下来，望着那座沉默的他山门。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想着那个被豺狼围住的孩子。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会不会想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样算了。她答应过老六叔，答应过建国，答应过平遥，要照顾好黑娃。她不能食言。

    远处，山门沉默地立着。它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赵建强拽走黑娃的手，看见了李金鹏那张虚伪的脸，看见了雪莹站在院门口听着那些话时的愤怒和无助。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立着。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问：你打算怎么办？没有人回答。只有风，还在吹。只有日子，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