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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嘱托
离婚这天,为民的心里空落落的。不是难过,不是轻松,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的感觉。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桌上的文件发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桌子上,照在他手上,可他觉不着暖。他想起那本离婚证,红色的,小小的,躺在包里。他和秋平从结婚到离婚,不过两年多。两年多,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剩下。
下午下班后,他走出单位大门,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不想一个人面对四面墙。他想回赵家湾,想回到山门下那个小院,想看见雪莹。可现在走,到赵家湾估计要晚上十一二点了。他想起司机小郜有辆摩托车,以前他骑过。他转身回了单位,找到小郜。
“小郜,摩托车借我骑两天。”
小郜二话没说,把钥匙扔给他。“油加满了,哥你慢点骑。”
为民骑上摩托车,出了县城。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凉丝丝的,吹得他眼睛发涩。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摩托车颠得厉害。可他不在乎,他只想快点回去,快点看见那个小院,快点看见雪莹。天慢慢黑了,他把车灯打开,光柱在黑暗的山路上晃来晃去。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消失在风里。
到家的时候,天刚要黑。院门开着,灶房的烟囱冒着烟,一股馒头的香味飘出来。为民把摩托车停在门口,走进院子。黑嘴先跑过来,摇着尾巴,围着他转。雪莹正在灶房里揭锅,热气腾腾的,馒头白生生的,挤在一起。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为民,愣了一下。
“为民?你昨天刚走,今天咋又回来了?”
为民把摩托车钥匙揣进口袋,走进灶房,拿了一个馒头,啃了一口。“雪莹,我和秋平离婚了。今天刚办的证。”
雪莹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看不出悲喜的脸。她的心里很复杂,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他终于解脱了,终于不用再受那个女人的气了。担心的是,他以后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他一个人怎么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继续往锅里添水,没有说话。
耀云和黑娃在屋里看电视,听见为民的声音,跑出来叫了声“叔”,又跑回去了。为民坐在石桌旁,啃着馒头,喝着开水。雪莹在灶房里忙活,炒了一个菜,拿了几个馒头,端到桌上。四个人围在桌边吃了。耀云和黑娃吃得快,吃完了又跑进屋看电视去了。院子里只剩下雪莹和为民两个人。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黑嘴卧在门口,眯着眼睛,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为民想跟雪莹说说话,想把心里的那些话说出来。可雪莹先开口了。
“为民,咱们吃完饭,拿点饭,去给老六叔送饭。周日晚上,老六叔突然在床上不会动了。”
为民心里一惊。“咋了?”
“说不来。我感觉他这次病得很严重。”
“那咋不去医院?”
“我说了,他不去。可能感觉家里没人了,不想再麻烦我。”雪莹叹了口气,“正好今天晚上我们去看看他,你再劝劝。”
为民点了点头。雪莹拿了个饭盒,盛了玉米糁子汤,又拿了个碗,装上馒头和菜。两个人带着耀云和黑娃,出了门。月光照在山路上,白惨惨的,几个人踩着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赵老六家走。
赵老六躺在床上,头靠着枕头,勉强坐了起来。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看见为民和雪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子不听使唤,又躺了回去。
“六叔,别动,躺着就行。”雪莹赶紧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桌子上。
赵老六看着黑娃,眼睛就移不开了。他看着黑娃那张小小的、圆圆的脸,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亮亮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想起建国,想起那个被枪毙了的儿子,想起建国小时候也是这样,圆脸,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黑娃的头。黑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莹,为民啊。”赵老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祖孙俩,多亏了你们家。我这也老了,不中用了。自从你六婶走了之后,我感觉整天身体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为民和雪莹安慰着,说“六叔你别瞎想,好好养病,过两天就好了”。赵老六摇了摇头,看着为民,叹了口气。
“为民啊,你们家可多亏雪莹了。现在我们家也多亏雪莹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其实当时我和你六婶都想着撮合你们两个人……唉,造化弄人啊。不说了,不说了。”
为民的心跳了一下。他看了雪莹一眼,雪莹低着头,脸微微有些红。
“六叔,先不说了,赶紧吃饭,饭都快凉了。”雪莹端起饭盒,用勺子舀了汤,送到赵老六嘴边。
赵老六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着,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他吃了四个馒头,喝了一碗汤,把饭盒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雪莹看着他吃,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他不是饿,他是想多吃点,想多留点力气,想多撑几天。他放心不下黑娃。
吃完饭,赵老六拉着雪莹的手,握得紧紧的。他的手粗糙,干瘦,像冬天的枯树枝。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雪莹,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
“雪莹,六叔估计这一关难过了。我的身体我知道。六叔拜托你,照顾好黑娃。”他喘了一口气,“家里楼上还有几袋粮食,那箱子下面我剩下来有几百块钱。唉,黑娃这孩子,命好苦啊……”
雪莹的眼泪下来了。她握着赵老六的手,点了点头。“六叔,你放心。黑娃我会照看的,像对耀云一样对他。”
赵老六又看着为民。“为民,你是个好孩子。雪莹不容易,你别让她操心。”
为民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越来越晚了,黑娃困了,靠在雪莹腿上,眼睛一闭一闭的。赵老六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摆了摆手。
“你们回去,不早了。孩子们该睡了。”
“六叔,我留下来陪你。”为民说。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惯了,你们回去。”赵老六的声音很坚决,“回去,别让孩子着凉。”
雪莹看了看为民,为民点了点头。几个人站起来,走出屋子。月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雪莹牵着黑娃的手,为民牵着耀云的手,四个人走在山路上。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雪莹走在前头,步子很慢。为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走起路来微微有些驼。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想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告诉她,以后的路他会陪她走下去。可他忍住了。耀云和黑娃在,他什么都不能做。
远处的山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它立在这里千百年了,看尽了这山村里的一切。它看着赵老六出生,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结婚生子,看着他儿子被枪毙,看着他老伴走了,看着他生病,看着他躺在床上动不了。它什么都看见了。风从石缝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在叹气。它在叹这个老人的命,叹他一辈子的苦,叹他临死还要把孙子托付给别人。它叹了很久,叹到风停了,叹到月亮躲进了云里,叹到整个赵家湾都沉入了梦乡。
可雪莹没有睡。她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全是赵老六那张蜡黄的脸,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六叔拜托你,照顾好黑娃”。她想起建国杀人那夜跪在她面前磕头的样子,想起平遥走时拉着她的手说:“你帮我照看黑娃”。她答应过他们,她得做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可她眼前,全是黑娃的脸。那孩子还那么小,没了爸,没了妈,没了奶奶,现在爷爷也要没了。他以后怎么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她得把他养大,像养耀云一样。
隔壁屋里,为民也没有睡。他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赵老六说的那些话——“其实当时我和你六婶都想着撮合你们两个人”。他和雪莹,连老六叔都看出来了,可命运却捉弄的人。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可他心里,有一个人。她一直都在,从来没走。
月亮慢慢移过去,夜越来越深。远处的山门,沉默地立着。它看着这个小院,看着这两个屋里睡不着的人,看着这个被命运反复捉弄的家。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立着。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问:你们还要等多久?没有人回答。只有风,还在吹。只有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