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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为民的心事

    为民几乎熬了一整夜。书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涂了又改,改了又涂。他不懂法律条文,不知道离婚协议该怎么写,只能把自己能想到的一条一条列出来——财产怎么分,孩子归谁,抚养费多少。他写得手酸了,眼睛涩了,可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那股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就散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包子、油条、豆浆、小米粥,他一样买了一些,想着耀云爱吃哪个就吃哪个。回到家,耀云已经起来了,穿着那件新买的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扎着两个小辫子。

    “快来吃饭,吃完咱去比赛。”为民把吃的摆在桌上。

    吃完饭到了县剧院门口,范慧已经等在那里了。三个人一块走进礼堂。轮到耀云上台的时候,为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屏住了呼吸。

    轮到耀云走上台了,她站在舞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我爱你,中国。”

    她的声音很亮,很脆,像山里的泉水。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豫西山区的口音,可她讲得很有感情,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她讲她生活的那个小山村,讲山门下的那个小院,讲她妈妈每天早起喂羊的背影,讲对祖国深深的感情。

    为民坐在台下,看着耀云,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哥哥保民也常站在国旗下讲话。哥哥学习成绩好,每次学校活动都是他代表学生发言,站在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洪亮。后来母亲失踪了,哥哥为了供他上学,放弃了学业。他把奖状一张一张从墙上撕下来,叠好,压在箱子底下,说“我不念了,你好好念”。如果哥哥一直上学,他一定不会摔死在那个山门下。如果哥哥还活着,耀云一定会很幸福。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他。

    为民的眼眶湿了。台上的耀云,眉眼像雪莹,可站在台上的那种气势,那种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样子,像极了保民。她在替她爸爸站在台上,替她爸爸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为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哥,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雪莹和耀云,一定尽我所能把耀云培养成才。

    比赛结束,耀云获得了第五名。她不是第一,连第三都不是。她的声音洪亮,气势很足,可普通话不标准,带着山里的口音。她接过奖状和奖品——一本新华字典,一本新华词典,低着头,没有笑。下了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叔觉得你讲得最好,真的。你讲你妈妈喂羊那段,叔都听哭了。”为民蹲下来,给她擦了擦眼泪,“你爸要是还在,他也会为你骄傲的。”

    耀云擦了擦眼泪,把奖状和字典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为民向范慧交代了让范慧回家,自己带耀云。范慧走了。为民牵着耀云的手,走出剧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叔,咱们去哪儿?”

    “回家。回赵家湾。”

    为民先去商场给黑娃买了一些吃的,又买了一箱方便面。他把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让耀云坐在前面的大梁上,骑着车往汽车站走。到了镇上,他把自行车寄存在熟人家里,带着耀云坐上了回赵家湾的班车。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着,耀云靠在为民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累了,昨晚没睡好,今天又比赛,早就该困了。为民搂着她,看着窗外。山还是那些山,一层一层的,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看着那些山,心里想着见了雪莹该怎么说。

    他要告诉她,他要离婚了。他要告诉她,他当初娶秋平是错的,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娶她。他要告诉她,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从来都只有一个人。他想起秋平昨晚回来拿衣服,看见耀云用过的毛巾,二话不说扔进了垃圾桶。她没有问耀云在哪里,没有去看她一眼,没有说一句“孩子来了,我看看她”。她只是把毛巾扔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嫌弃耀云,嫌弃一个孩子。耀云是保民的女儿,是赵家的血脉。她嫌弃她,就是嫌弃赵家,就是嫌弃他。

    他不能再拖了。他必须离婚,必须离开秋平,必须把耀辉带回来。耀辉是赵家的孩子,不能跟着一个没有心的女人长大。他宁可自己带,宁可送回赵家湾让雪莹带,也不能让他跟着秋平。

    班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为民靠着车窗,怀里搂着睡着的耀云,心里翻江倒海的。那个家,不是家。这里才是。这里有雪莹,有耀云,有黑娃,有那个永远等着他的小院。他要把那些事办完,把该断的断了,然后回来。回到山门下,回到那个小院,回到雪莹身边。

    他要告诉她,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秋平。他要告诉她,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心里一直装着她。他要告诉她,他什么都不怕了,不怕别人说闲话,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哪怕不能结婚,不能有名分,不能光明正大,他也愿意。只要能在她身边,只要每天能看见她,只要她好好的,他就知足了。

    车颠了一下,耀云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又睡了。为民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样子,像极了雪莹,长长的睫毛,小小的鼻子,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看着看着,眼眶又湿了。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山还远,路还长。可他知道,他离那个小院,越来越近了。离雪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