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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破碎的夜
刘小慧走了以后,为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桌上,照在墙上,照在那个她喝过水的水杯上。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他看着那些水珠,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像眼泪。他想起秋平,想起她那张白白的、嫩嫩的、笑起来很好看的脸。他想起她搂着他的脖子说“为民,你真好”时的样子,想起她翘着腿倒立在墙上时的认真,想起她在产房里脸色苍白、头发湿透、冲他笑着说“像不像你”时的温柔。那些画面,像一面镜子,现在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映着她的脸,每一片都扎着他的心。
他不恨她出轨。真的不恨。他恨的是她骗了他。从开始就骗。新婚之夜,那条干干净净的白布。他问她为什么没有落红,她说骑自行车摔倒了,破了。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以为自己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以为她是清清白白嫁给他的。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她早就有过别的男人,早就怀过孕,早就流过产。
他感觉自己完全是个接盘侠,秋平的父母和赵天成是看他的老实,是看他的本分,才让他当这个冤大头。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事都做不进去。文件堆在桌上,他一份都没看。他的脑海里全是自己想象的李秋平和那个包工头的事情,以及当时秋平父母和赵天成他们忙前忙后为自己张罗婚姻的事情。
下班了。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应了,可那笑容是僵的,是挂在脸上的,不是从心里出来的。他走出单位大门,骑上自行车,往家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他心里冷得像冬天。他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不想看见秋平那张脸。可他无处可去。他只能回去,回那个他不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秋平还没回来。他没有开灯,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他把包放在旁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他不想开电视,不想看书,不想做任何事。他只想坐着,一个人坐着,什么都不想。可他做不到。那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他转,怎么都赶不走。他想起雪莹,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劝他“好好过日子,别天天闹别扭”。她不知道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骗局。他不想告诉她,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为他难过。他只能自己扛着,扛着这些破事,扛着这个烂摊子,扛着那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他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他的肩膀在抖,浑身都在抖。他用手捂着脸,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像受了伤的兽在哀嚎。他哭自己,哭自己太傻,太容易相信人,太轻易就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了别人。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经深了。门响了,秋平回来了。她开了灯,看见为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她的脸色有些白,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看他。她把包放下,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儿。
“你吃饭了没有?”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为民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白白的,嫩嫩的,可他觉得陌生,陌生得像不认识。他想起刘小慧说的那些话,想起毛遂生,想起那个办公桌,想起那些他不敢想的画面。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的,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毛遂生的媳妇刘小慧今天找我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秋平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手攥着衣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往厨房走。
“我先去给你泡包面。”她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不用了,我不饿,也没有心情吃。”为民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她背上。
秋平停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为民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今天刘小慧给我说了很多。她让我告诉你,让你不要再纠缠毛遂生了。你和毛遂生所有的事情,毛遂生都给她说了。是你主动勾引的他。”
秋平猛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刘小慧这是放屁!我能看上毛遂生那个老家伙?还主动勾引他?”
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为民看着她那副愤怒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出轨了,她还有理了?她还有脸生气?
“那你们不是也在办公桌上做了狗男女的龌龊事情?”为民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秋平心上。
秋平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炸着毛,却无处可逃。她只能发怒,只能用发怒来掩饰自己的无力和羞耻。
“你问我为什么和那样一个邋遢男人搞到一块儿?你难道不知道原因吗?”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要是你还能行,我还用去找其他那些垃圾、没有担当的男人吗?让他像死猪一样趴在我身上!”
为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站起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厌恶,是那种看到脏东西时的厌恶。他想告诉她,他完全有男人的雄风,他已经在雪莹那里试过了。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行,是心里有障碍跟她不行。他想告诉她,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它在雪莹面前起来了,在她面前起不来,是因为它不想要她。他没有说。他不能说。说了,就会牵扯出雪莹,就会把她拉进这摊浑水,就会让她也变成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他不能那么做。他只能忍着,把那些话咽进肚子里。
“李秋平,你知道廉耻吗?”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还给你偷情弄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知道羞耻吗?”
秋平不甘示弱,她的声音更尖了。“我不知羞耻?你倒是行啊,能举起来啊!我年纪轻轻的,跟着你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和当尼姑有什么区别?”
“又是当尼姑!”为民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那你去当尼姑好了!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去市里面看过了,人家都说我生理上完全没有问题。只是你这个傻女人,在偶尔一次不满意的时候就牢骚,就说自己要去当尼姑,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心理负担,你知道吗?你就是个傻子,一个又蠢又肮脏的女人。”
秋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哭着,用手背擦着眼泪,可越擦越多。她的声音哽咽了,可她还是不肯服输。
“赵为民,就你聪明?我能走到这一步,不都是你造成的?”
为民冷笑了一声。“你的所有一切都能说是我造成的吗?你那个时候被外地的包工头包养也是我造成的?你还不上班,专门跑去找人家?我赵为民真是瞎了眼,找了你这样的女人。”
秋平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一样。她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她不知道他知道这么多,不知道他连那件事都知道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任由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
“那是,我这种女人岂能入了你眼?你的眼里只有你那个雪莹,除了雪莹,你会看上哪个女人?那个寡妇在你眼里多香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为民心里。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好像要喷火。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秋平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上,五道红印子,慢慢肿起来。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恨,有怨,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她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包,捂着脸,拉开门,跑了出去。门没关,风从门外吹进来,凉凉的,吹在为民脸上,吹在他身上,吹在他心里。
他没有追。没有看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楼道里。他知道她回娘家了,每次她稍有不顺,她都是回娘家。他不追了,不想追了,也懒得追了。他累了,累得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走过去,把门关上。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此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他只想坐着,一个人坐着,坐到天亮。
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他的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秋平的脸,毛遂生的脸,刘小慧的脸。那些话,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包工头,包养,怀孕,接盘侠。那些词,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些画面赶走,可它们像长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