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山顶的坦白

    雪莹回到家的时候，耀云和黑娃正在院子里玩。两个孩子看见雪莹回来，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雪莹应着，进厨房开始做饭。饭做好了，三人吃完饭，耀云便拉着黑娃高高兴兴的上学去了。雪莹知道为民回来了，孩子们也高兴！

    收拾完碗筷的雪莹，想着山上的为民，想着他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等着她送饭上去。她心里忽然有些急，想赶紧上去，不想让他等太久。她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放在锅里煮了。又从碗柜里翻出两个罐头瓶，洗干净了，灌满热水，拧紧盖子和两包方便面还有一包桃酥一块装进布兜里，她又检查了一遍，没落下什么。她把布兜挎在肩上，锁了院门，沿着山路往山上走。

    秋天的山，下午比上午更好看。太阳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照下来，把整个山坡染成一片暖洋洋的金色。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她心里想着为民肯定饿坏了，于是便加快了脚步，布兜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到了山顶，她看见为民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面朝天，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烦心事。黑嘴蹲在他旁边，看见雪莹来了，摇了摇尾巴，没有叫。雪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把布兜放在草地上。

    “饿了？赶紧起来吃东西。”她轻声说。

    为民睁开眼睛，看见她的脸近在咫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现在还不饿。”

    雪莹从布兜里掏出鸡蛋，剥了一个，白生生的，冒着热气。她把鸡蛋递到他手里。“不饿也得吃，都几点了。”为民接过鸡蛋，咬了一口，嚼着，又接过雪莹递过来的方便面，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罐头瓶里的热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雪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心里很满足。

    此刻，雪莹忍了一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为民，你回来，秋平那边不会生气？我想着你今天早上就走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为民嚼着鸡蛋，没看她。“不用管她，我跟她妈说了，骗她说回来修羊圈。”

    雪莹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些不对劲。她感觉为民和秋平之间，并非他说的“男性问题”那么简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你和秋平吵架了？”

    为民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又拿起一个鸡蛋，慢慢地剥着。

    雪莹看着他，心里更急了。“你们都有孩子了，之后好好过日子，别天天闹别扭了。夫妻哪有隔夜仇？过几天就好了……”

    此刻为民大声吼道：“其实李秋平在外面，可能有了别的男人。”

    雪莹愣住了。她张着嘴，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李秋平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荡。

    为民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其实你知道，我根本不爱李秋平。我的心里一直住着你，我一直爱着的是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攒力气，“你要为我哥守着，我就发誓要为你守着。”

    雪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她想起那些年，他跪在她面前说“我只要你”，他在山门下磕头时额头上的血，他说“我要娶你”时那双亮亮的眼睛。她把他推开了，把他推到了另一个女人怀里。她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以为是在为他好。可现在她知道了“天煞孤星”背后的谎言的谎言，她感觉她错了，她错得离谱很。

    “李秋平有了别的男人，我不生气，反而很开心。开心有机会、有理由和她分开。”他苦笑了一下，“只是耀辉，出生的不是时候……”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心里所有的无奈都叹出来。他想起耀辉那张小脸，那双黑溜溜的、亮亮的眼睛。孩子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爸他妈要分开了，不知道他以后会跟着谁，不知道他会在哪里长大。为民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他可以不为自己想，不为秋平想，可他不能不为耀辉想。那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能让他跟着大人受苦。

    雪莹坐在旁边，听着他说的那些话，心里像刀割一样。她多想告诉他，其实当时自己说要为他哥守着，是骗他的。是赵天成和吴留道联合起来欺骗她，说她是天煞孤星，说她会克死身边的人，说谁娶了她谁倒霉。她害怕，怕为民真的被自己克死。她不是不爱他，是太爱他，爱到不敢要。她多想告诉他这些，多想让他知道，她不是不想嫁给他，是不能。可她说不出口。她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那双凹下去的眼睛，看着他那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她不敢说。她怕说了，他会更难过，会更恨秋平，会更恨这个世界。她只能把那些话咽进肚子里，让所有的苦和泪自己来承受……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山顶染成了一片暖色。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泼了彩的画。羊群吃饱了，卧在草地上，安安静静的。黑嘴趴在旁边，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他们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有些事，做了就回不去了。他们只能这样，在这山顶上，在这暮色里，在这短暂的、偷来的时光里，做一回自己。

    过了很久，雪莹看了看太阳。太阳已经快挨着山顶了，光线暗下来，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整个山坡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

    “为民，我们该把羊赶回去了。耀云和黑娃快放学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为民也站起来，拿起鞭子。两个人赶着羊，沿着山路往下走。

    为民和雪莹两个人各怀心事，赶着羊，走进了那个小院。院门开着，黑嘴先跑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跑出来。雪莹把羊赶进圈里，添了草，加了水。为民把鞭子挂在墙上，去灶房洗了手。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小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

    耀云和黑娃还没有回来。雪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条通往学校的山路，心里空落落的。她想着为民刚才说的那些话，想着他说“我的心里一直住着你”，想着他说“我一直爱着的是你”。那些话，像蜜一样甜，又像刀一样疼。她多想告诉他，她也是，她的心里也一直住着他。可她不能说。说了，一切都乱了。他有了秋平，有了耀辉，有了家。她不能去破坏，不能去打扰，不能让他为难。她只能把那些话咽进肚子里，咽一辈子。

    远处，山门在暮色里沉默地立着。它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山顶上两个人手拉手坐在草地上的样子，看见了雪莹走在山路上偷偷擦眼泪的样子，秋风吹过石缝，呼呼作响，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哭泣。

    它感叹雪莹的命苦，感叹雪莹明明可以幸福却因为一个谎言错过了最爱的人。它叹了很久，叹到不自觉的哭泣。

    可雪莹听不见山门的声响。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只知道，她后悔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她又能怪谁呢？只能怪天道不测，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