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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山上的秋天
第二天,雪莹感觉为民要走。她早早就起来给为民做了早饭。它想问为民什么时候走,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不能让为民感觉自己要赶他走后,雪莹这样想着。
为民吃完了饭,把碗放下,抹了抹嘴。“雪莹,耀云和黑娃已经上学走了,要不我们一块上山放羊?我也好多年没上咱这座山了。”
雪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欢喜,有一种说不清的甜。“你不上班了?”
“请了几天假,不急。”为民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好久没上山了,想去看看。”
雪莹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山还是那些山,可秋天的山和夏天不一样了。夏天的山是墨绿的,密不透风的,像一堵厚实的墙。秋天的山是斑斓的,绿里透着黄,黄里透着红,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泼了彩的画。晨光从山脊那边漫过来,给那些树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雪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亲近感。她想那些年,她也经常上山,挖野菜,捡柴火,跟着保民满山跑。后来保民走了,山就变成了负担。她要割草,要喂羊,要忙那些永远忙不完的活。她再也没有闲心去看了。今天,为民说要去山上看看,她忽然也想去了。不是去干活,是去看,去看那些她很久没有看过的风景。
“那我去换身衣裳。”她说着,转身进了屋。她换了一件旧褂子,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干干净净的,带着皂角的味道。又换了一双黄胶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可还能穿。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发,把碎发掖到耳后。镜子里,她的脸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那是长年在山里劳作留下的印记。她看着自己,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为民也换了旧衣裳,在院子里等着。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脚上是一双解放鞋。他看见雪莹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你穿穿啥都好看。”雪莹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把羊从圈里赶出来,羊群咩咩地叫着,挤在门口,你推我搡的。黑嘴跟在后面,摇着尾巴,兴奋得直叫,一会儿跑到羊群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像是在开路。为民拿起鞭子,走在前面,雪莹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赶着羊,往山上走。
到了山顶,豁然开朗。羊群散开了,低着头吃草,咩咩地叫着,此起彼伏。黑嘴卧在旁边,吐着舌头,眼睛半眯着晒太阳,耳朵却竖着,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雪莹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坐下来,盘着腿,望着远处的山。
远处,为民在树丛里钻来钻去,不知道在找什么。他一会儿爬上树,树枝晃动着,惊起几只鸟;一会儿蹲下来,拨开草丛,像是在寻宝;一会儿又跑远了,消失在密林里,只听见树枝折断的咔嚓声。
雪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那种应付的笑,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以前这个时候,她不是在家做饭,就是在弄羊草,或者在洗衣服、扫院子、补衣裳。她总有干不完的活,总有用不完的力气,可她没有时间停下来,看一看这山,看一看这天。今天,她停下来了。她坐在这山顶上,吹着秋风,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羊,看着那个在树丛里钻来钻去的男人。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果的香气,还有一丝凉意,拂在脸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清冽的空气,整个人像被洗过一样,透亮。那些压在她心上的石头,那些她一个人扛着、从来不敢放下的东西,在这一刻,好像都轻了。她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重新变得柔软、干净。她不想那些烦心事了,不想秋平,不想赵天成,不想那些骗局和谎言。她只想这一刻,只想这山,这风,这阳光,只想这个在她不远处的男人。
“雪莹!你看我找到了啥!”为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兴奋,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雪莹睁开眼睛,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为民从一片灌木丛里钻出来,衣服上沾满了草叶和泥土,脸上还被树枝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他双手捧着一个旧衣服包成的兜,鼓鼓囊囊的,小心翼翼地端在胸前,像捧着一件宝贝。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把那个兜放在雪莹脚跟前,蹲下来,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你看这八月炸,熟透了,你看,皮都裂开了,里面的肉白白的,你尝尝。你再看着五味子,多红,小时候最爱吃它酸甜酸甜的,可好吃了。你看着板栗我刚剥开的,看看这颜色,黄亮亮的,可脆了。”他把那些东西摆在雪莹面前,摆了一地,像摆地摊一样,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得意。
雪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了。八月炸,她小时候吃过,后来就再也没吃过了,要么是见到的时候时间尚早,要么是已经炸开了被鸟吃完了。那东西长在山沟里,藤蔓爬在树上,果实像香蕉,熟了以后皮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的白肉,吃在嘴里甜丝丝的,比香蕉还甜,可里面全是黑色的籽,咬一口,满嘴都是,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五味子也是一串一串的,红丢丢的,像玛瑙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摘一颗放进嘴里,一咬,酸酸甜甜的汁水就在舌尖炸开,吃了开胃。板栗是她最爱吃的,可剥起来费劲,外面那层壳长满了刺,像个刺猬,一不小心就扎得满手是刺。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暖洋洋的。
她伸出手,拿起一个八月炸,掰开,里面的白肉露出来了,看着晶莹剔透。她咬了一口,软软的,滑滑的,甜甜的,满嘴的籽。她眯着眼,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像个偷吃了糖的小女孩。为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他又拿起一串五味子,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住,咬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睛,随即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尝尝这个板栗,可脆了。”为民把剥好的板栗递给她,板栗肉黄灿灿的,圆滚滚的,还带着体温。雪莹接过来,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板栗就在嘴里散开了,香香的,带着一股脆甜味。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你上哪儿找的这些?”
“小时候咱们不是常来吗?那些树我都记得。”为民说着,也在她旁边坐下来,盘着腿,拿起一个八月炸,掰开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擦,毫不在意。
雪莹盘着腿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块大石头。秋天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她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飘在脸侧,痒痒的。她用手扶了扶,掖到耳后。那个动作,轻轻的,柔柔的,手指从耳际划过,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为民看呆了。她穿着旧褂子,黄胶鞋,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擦粉,嘴唇没有涂口红。她什么都没有,可在他眼里,她美极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泉,嘴角带着笑,那笑容淡淡的,却像这秋天的风,能吹到人心里去。她坐在那里,盘着腿,手里拿着红彤彤的五味子串,一颗一颗地摘着吃,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像抹了胭脂。远处的山在她身后层层叠叠地铺开,羊群在草地上慢慢移动,天那么蓝,云那么白。她像一幅画,一幅他看一辈子都看不腻的画。
“雪莹,你真好看。”为民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山顶,格外清晰。
雪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她白了他一眼,低下头,假装在摘五味子。“瞎说啥,我已经老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可她嘴角弯着,弯成一道好看的弧,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语。羊在远处吃草,偶尔抬起头,茫然地望一望,又低下头去。黑嘴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很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阳光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为民看得呆了,忘了吃。雪莹拍拍旁边的草地,示意他坐过来。他挪过去,挨着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远的距离,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却没有靠在一起。他们并肩坐着,望着远处的山,谁也不说话,可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为民拿起一个板栗,剥开了,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哎呦”了一声。他把手缩回来,皱着眉头,看着手指。刚才剥板栗时壳上的刺扎进去了,扎了好几个黑点,在白生生的指头上格外显眼。刺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可扎在肉里,又疼又痒,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来,让我看看。”雪莹拉过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凑近了看。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她能看清那几根细小的刺,黑黑的,斜插在皮肤里。刺太小了,她的指甲使不上劲,拔了几下都没拔出来。她皱了皱眉,把他的手往眼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了自己的脸上。她的呼吸喷在他手背上,热热的,痒痒的。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刺,指甲小心翼翼地夹住一根,往外一拔,刺出来了。她又去拔第二根。
为民低下头,看着她。她趴在他手上,专注地挑着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蹭在他手背上,痒痒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出来了,软软的,茸茸的。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心跳忽然快了。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又冒出来了。秋平,毛遂生,那些让他心碎的画面。可现在,他忽然不那么疼了。不是他们那根扎在自己心里的刺拔出来了,是他不在乎了。
“好了,挑出来了。”雪莹直起身,把那几根小小的刺放在他手心里,拍了拍手,“你看看,就是这些小东西,扎得你嗷嗷叫。”她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山里的月亮。
为民看着手心里那几根小小的刺,又看着她那张笑着的脸,心里忽然一热。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嘴唇凑上去,想亲她。雪莹吓了一跳,推了他一下,脸一下子红透了。
“为民,你干啥?我们是在山上,万一有人拾柴禾看到了咋办?”
为民停住了。他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看着她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他松开了手,可他没有放开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怕她跑掉一样。雪莹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他握着。两个人并肩坐在草地上,手拉着手,望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野果的甜香。羊在吃草,黑嘴在打盹,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过了不知道多久,雪莹看了看太阳。太阳已经移到头顶了,光线从斜射变成了直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为民,我们该把羊赶回去了。过会儿耀云和黑娃该放学了,该吃饭了。”
“我们好不容易把羊赶上山,让它们吃饱。你回去给他们做饭,晚会儿耀云和黑娃上学了,你给我带方便面和水就行了。”为民说着,靠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
雪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你别乱跑,他们上学了我就上来。”
“嗯。”为民点了点头,眼睛还望着远处的山。
雪莹转身往山下走。她走得不快,走几步,回头看一眼。为民还坐在草地上,望着她。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她转过身,继续走。走到山门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山顶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小院。
为民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蓝蓝的天。天很高,很蓝,飘着几朵白云,慢慢地移动着,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在玩什么游戏。他看着那些云,心里慢慢地静了下来。他想起秋平,想起毛遂生,想起那些让他心碎的画面。现在他感觉其实秋平出轨挺好,既然秋平和别的男人有关系了,那么那段他本不想要的婚姻也就走到尽头了。此刻他知道,他的心已经不在秋平那里了,他的心,在这山上,在这个小院里,在雪莹身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山坡。山坡上,羊还在吃草,低着头,慢慢地移动着。黑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远处的山门下,那个小院安安静静的,炊烟还没升起,只有那棵老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着。他看着那个小院,心里暖暖的。他想,这就是他的家。不管他和秋平的结局如何,这里永远是他的家。他翻过身,面朝天,看着蓝蓝的天。天很高,很蓝,云很白。他笑了,笑得很轻松,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里很久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