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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归途的沉默

    上午的时候为民在单位请了假,说家里有事,需要回去几天。领导没多问,批了。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他的心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逃避,也许是寻找,也许是那个山门下的小院,有他想要的东西。他说不清,只知道他必须回去,不回,他会疯。

    他先去了一趟岳母家。耀辉正在床上爬,看见他,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为民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耀辉咯咯地笑,口水流了他一脸。他抱着孩子,心里软软的,酸酸的。他想,不管秋平怎么样,这孩子是他的,是他赵家的根。他得对他好,把他养大,让他有出息。他把孩子放下来,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拨浪鼓,塞进耀辉怀里。耀辉抱着拨浪鼓,啃了一口,又笑了。

    岳母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为民来了?吃饭了没?”

    为民站起来,看着秋平妈:“妈,我已经吃过了,我来是跟您说一下,家里羊圈要扩大规模了,我需要回去帮忙!”

    岳母点点头,没有多问。“行,你回去。秋平那边,等她回来了我跟她说。”

    为民谢了岳母,又抱了抱耀辉,转身出了门。他走到街上,先去商场买了一件秋装,浅蓝色的,和雪莹以前那件衬衫一个颜色。又买了一双皮鞋,黑色的,鞋面上有个小小的蝴蝶结,和她那双旧鞋一样。他本来想给耀云和黑娃也买点衣服,可不知道他们的尺码,怕买了不合身。他想了想,买了两大包桃酥,两大包奶糖,又搬了一箱方便面。方便面是城里人吃的,村里人舍不得买,他想着拿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鲜。

    东西买齐了,他扛着箱子,拎着包,往汽车站走。班车摇摇晃晃地开着,他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山还是那些山,绿绿的,青青的,一层一层的,像画一样。他看着那些山,心里慢慢地静下来。

    到了镇上,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山了,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班车走了,他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条通往赵家湾的山路。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坑坑洼洼的,走起来费劲。以前他走这条路,是空着手,哼着歌,步子轻快得像飞。现在他扛着箱子,拎着包,心里装着事,步子沉得像灌了铅。

    他在路边找了一根木棍,把方便面箱子绑在一头,另一头挂着包和袋子,挑在肩上。木棍弯了,压在肩上,硌得生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看不清。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闻着那气息,心里忽然有些酸。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走这条路,都是哥哥保民来接他。哥哥扛着他的行李,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说着话,走着走着就到家了。现在哥哥不在了,他一个人走这条路,走得又慢又累,像一头老牛。

    走到山门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停下来,望着那座沉默的山门。黑暗中,他看不见它的样子,可他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它就在那儿,立在那儿,像一座碑,一座刻满了赵家湾人悲欢离合的碑。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个小院。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的心里暖暖的。他加快了脚步,肩上那根木棍晃得厉害,方便面箱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可他顾不上,只想快点走到院门前。

    院门关着,从里面闩上了。他站在门口,喘着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里头传来雪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一丝害怕。为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起雪莹一个人住在这个山脚下的小院里,带着两个孩子,守着这个家。夜里听见敲门声,她一定很怕,怕是什么坏人,怕是什么不该来的东西。他哽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是我,为民。”

    里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房门开了,紧接着院门也开了。雪莹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披着一件外套,显然已经睡下了,听见敲门声又起来的。她看见为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整理头发,拉着衣角,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可她没来得及照镜子,头发有些乱,外套的扣子也扣歪了。她站在那里,有些窘迫,有些害羞,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为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瘦了,比以前更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阴影,像是没睡好。可她站在那里,笑着,笑着,像以前一样。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低着头,不敢让她看见。

    “为民,你还没吃饭?”雪莹走过来,接过他肩上的木棍,把东西拎进院子。为民跟着她,走在后面。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微微弯着的腰,看着她走路时那一扭一扭的步子。他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进了屋,雪莹把东西放下,转身看着他。“你咋回来这么晚?”

    为民笑着说:下午才请假,坐的的是末班车。”他说着,把那件秋装和皮鞋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这是给嗯买的,你试试!”

    雪莹看着那件浅蓝色的秋装,看着那双黑皮鞋,眼眶有些红。“你这孩子,又花钱。”她摸了摸衣服的料子,滑滑的,软软的,是她在县城商场里看过、舍不得买的那种。

    “你等着,我给你做饭去。”她说着,转身要去厨房。

    为民拉住了她:“不用那么麻烦,泡一包方便面就行。”

    “那行,我去烧水。茶壶里的水耀云和黑娃刚洗脚了,得重新烧。”雪莹说着,转身进了厨房。为民跟过去,蹲在灶台边,开始烧火。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映在他脸上,红红的,热热的。雪莹站在灶台边,往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耀辉咋样?胖了没有?”

    “胖了,会翻身了,还会笑了。”为民说到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秋平呢?她咋样?”

    为民的脸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还好。”

    雪莹看着他,心里有些疑惑。她感觉他的脸色不对,说到秋平的时候,他的脸都变色了。她知道,他们之间一定出了问题。

    “你们吵架了?”她试探着问。

    “没有。”为民摇摇头,声音很轻,“现在和她在一块,感觉就像一把枷锁。”

    雪莹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只是想说“夫妻哪有没矛盾的,过几天就好了”,可她说不出口。最后他还是开了口:“现在有孩子了,你得多让着她。”她说着,声音很轻,像在劝他,也像在劝自己。

    为民没有吭声。他的眼圈红了,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分不清是火光还是泪光。他低着头,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翻江倒海的。他想起那些事,那些他不敢想、不愿想、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事。秋平那些反常的举动,毛遂生整理衬衣的动作,秋平红扑扑的脸,她躲闪的眼神。他想找个人说说,可涉及到男人的面子,他感觉他说不出口。

    雪莹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你们到底怎么了?感觉你这次回来,满心的事儿啊。”

    为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柔柔的,像两汪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从羊药说起?从秋平那句“还不如让我当尼姑算了”说起?从毛遂生整理衬衣的动作说起?他低下头,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像在问他: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水开了。雪莹把方便面放进碗里,浇上开水,用盘子盖住。过了一会儿,面泡好了,她端到桌上,又给他倒了一碗水。为民坐在桌边,低着头,吃着面。面是烫的,他吃不出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像在嚼什么苦东西。雪莹坐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她知道他有心事,可他不说,她不能问。她只能陪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在他身边。

    为民吃完面,雪莹到自己房间,看着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给他们盖好被子,关了电视,来到了为民的房间。

    为民还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顶,一动不动。雪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为民,你到底咋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你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着。”

    为民没有说话,雪莹也没有追问。房间里面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此刻的为民陷入了深思。自己男性方面的问题,已经压的自己喘不过气来,自己苦于没有倾诉对象,不能一吐为快。压在心里感觉都快把自己憋疯了。如果告诉雪莹,自己该怎么说,说了雪莹子会不会瞧不起自己,还有秋平那天的反常举动,要不要说出来让雪莹分析分析。

    远处的山门沉默着,因为它见到了它一直看好的这对男女又独自相处了,它为他们高兴,也为他们未来的路担忧。

    为民沉默着,因为他不知道有些话应不应该告诉雪莹。

    雪莹沉默着,因为她在猜测为民和秋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