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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空巢
赵家湾的日子,像山里的溪水,慢慢地流。
赵天成一家三口的坟头,草已经长出来了,青青的,在风里摇。
平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在省城见过她,有人说她去了南方,还有人说她在县城的饭店里洗碗。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再也找不到了。赵老六两口子带着黑娃,过着自己的日子。建国他娘每天早起晚睡,做饭洗衣,喂鸡种菜,把黑娃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她不再说平遥的坏话,也不提建国的名字。她只是闷着头干活,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过日子上。可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凹下去,脸色一天比一天黄。赵老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不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陪着她,在她累的时候递碗水,在她咳嗽的时候拍一拍背。
那天早上,赵老六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穿上衣服,走到灶房,生了火,烧了水。他想着等会儿媳妇起来,就能用热水洗脸。水烧开了,他灌进暖壶里,又添了一锅水,放了几把玉米椮,熬上粥。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映在他脸上,红红的。他蹲在灶台边,抽着烟,等着粥熟。粥熬好了,他把火灭了,站起来,走到堂屋。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媳妇搂着黑娃还没有动静。他以为她累了,想多睡一会儿,就没有叫她。
他拿着扫帚,开始扫院子。一下,一下,扫得很慢。院子不大,他扫的很仔细。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根,走到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到堂屋桌上。他走到房门口,叫了一声:“孩他娘,起来吃饭了。”里头没有声音。他又叫了一声:“孩他娘?”还是没声音。他皱了皱眉,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黑娃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揉着眼睛,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可建国他娘还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墙,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赵老六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孩他娘,起来了,饭好了。”她没有动。他又拍了拍,她还是没动。他心里忽然有些慌,伸出手,把她的肩膀扳过来。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身体,已经凉了。赵老六的手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缩回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黑娃在叫他,他听不见。黑娃爬下床,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他“奶奶咋了”,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哭。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浑身都在抖。黑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喊“奶奶”。赵老六伸出手,把黑娃搂进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建国他娘是夜里走的。医生说,是心梗。长期的精神压力,加上睡眠不好,加上年纪大了,心脏承受不住了。她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那么睡过去了。赵老六知道,她是想建国了。她嘴上不说,可她心里,天天都在想。想那个她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想那个老实巴交、从来不惹事的儿子,想那个被枪毙了的儿子。她活着,是因为黑娃。黑娃需要她,她就撑着。可现在,她撑不住了。她太累了,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闭上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
消息传开的时候,村里人都来了。他们帮着搭灵棚,帮着做饭,帮着接待来吊唁的亲戚。建国他娘没有什么亲戚,娘家早就不来往了,婆家这边也就赵老六的几个本家兄弟。灵棚搭在院子里,白色的挽联在风里飘,纸钱烧起来的烟,呛得人眼睛疼。雪莹是听到消息后赶来的。她走进院子,看见赵老六蹲在灵棚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黑娃穿着一身白孝衣,不知所措。他还不懂什么是死,不懂奶奶为什么躺在里面不出来。他只知道,奶奶不理他了,爷爷哭了,他也想哭。
雪莹走过去,蹲下来,把黑娃搂进怀里。黑娃搂着她的脖子,哭了起来。“雪莹婶子,奶奶咋了?奶奶为啥不理我了?”雪莹的眼泪也下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她只能说“奶奶睡着了,睡很久很久”。黑娃不懂,可他不问了。他只是搂着雪莹,哭着,哭着,哭到累了,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建国他娘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棺材是村里人帮忙抬的,赵老六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步子很沉。他的腰更弯了,头发更白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到了坟地,棺材放下去,黄土一锨一锨地盖上去,盖住了那个他睡了一辈子的女人。赵老六趴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哭自己命苦,哭建国命短,哭黑娃可怜。他一边哭一边说:“孩他娘,你走了,我咋办?黑娃咋办?你说你咋就这么狠心,扔下我们爷俩就走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村里人站在旁边,抹着眼泪,没有不心酸的。
雪莹走过去,蹲下来,扶着赵老六的肩膀。“六叔,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得保重身体。黑娃还小,他需要你。”
赵老六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雪莹,你说,我这日子咋过?黑娃咋办?我一个大老爷们,不会带孩子,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我咋办?”他说着,又哭了。
雪莹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六叔,你放心。黑娃我可以帮着照看,像对耀云一样对待他。”
赵老六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看着从外村嫁到本村的雪莹。他想起保民死了,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喂羊,种地,带着耀云,供为民念书。他想起她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从来没有跟谁抱怨过一句。他知道她是个一言九鼎的人,说到做到。她说会照看黑娃,就一定会照看黑娃。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雪莹,谢谢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要黑娃能活好,我这个老头子,怎样都行。”
雪莹扶着他站起来,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六叔,你别这么说。黑娃是建国的孩子,也是咱赵家的孩子。我不会不管他的。”
赵老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堆新鲜的黄土,看着那根在风里飘摇的招魂幡。他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可他还有黑娃,他不能倒下。他转过身,牵着黑娃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天黑了。雪莹把黑娃带回了家。她找出为民以前睡的那张小床,搬到自己的房间里,放在大床对面。她用抹布把床擦了一遍又一遍,铺上干净的被褥,拍拍枕头,把被子叠好。黑娃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小床,不知道该不该上去。雪莹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黑娃躺下来,眼睛还睁着,望着她。
“雪莹婶子,我奶奶还会回来吗?”
雪莹愣了一下,然后故作坚强的挤出来笑容。“你奶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以后你就跟着婶子,和耀云姐姐一起住。”
黑娃“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婶子,我爸爸呢?他啥时候回来?”
雪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你爸爸死了”,他太小了,不懂。她也不能说“你爸爸很快就回来”,那是骗他。她只能说:“你爸爸也去了很远的地方,等黑娃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黑娃信了,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他累了,哭了一天,早就该睡了。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也许在梦里,他看见了奶奶,看见了爸爸。雪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起赵建国杀人那夜,跑到她家,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他说“嫂子,我杀人了”,他说“以后帮着平遥好好照看我家黑娃”,他说“平遥那人做事大大咧咧的,我害怕黑娃跟着她受苦”。那时候她吓坏了,腿软得站不起来。她以为自己帮不了他,以为黑娃有爷爷奶奶,用不着她。可现在,建国他娘走了,平遥也走了,赵老六一个人,又老又病,怎么带得了黑娃?她想起平遥走的时候,来到她家,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帮我照看着黑娃”。她答应了,她真的答应了。可她做得不够,她只是隔三差五去看看,带点吃的,陪黑娃玩一会儿。她以为那样就够了,以为黑娃有奶奶照顾,用不着她天天守着。可现在,奶奶没了,黑娃只有爷爷了。爷爷老了,能陪他几年?她不敢想。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的山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她看着它,想起了赵建国,想起了他那天晚上的样子。他浑身是血,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他说“嫂子,我杀人了”。他是为了什么?为了平遥,为了那个和赵天成搞在一起的女人。他为了她,杀了人,丢了命,留下了黑娃。而平遥呢?她走了,丢下黑娃,一个人走了。她去了哪里?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想过黑娃?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雪莹站在窗前,心里想着这些事,越想越难受。赵建国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因为平遥和赵天成的事,最后弄得家破人亡。建国死了,建国他娘也死了,平遥跑了,赵老六一个人带着黑娃,又老又病。黑娃那么小,没了爸,没了妈,没了奶奶,就剩下一个爷爷。他以后怎么办?他长大了,知道真相了,会不会恨他妈?会不会恨这个村子?会不会恨这个世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让黑娃再受苦了。她答应过建国,答应过平遥,要照看黑娃。她得做到。
她转过身,走到黑娃床边,给他掖了掖被子。
雪莹忙碌完躺在了床上。耀云在她旁边睡得正香。黑娃在她对面,也在睡,呼吸均匀。她听着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心里慢慢地静下来。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想起那些苦,那些累,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她以为自己够苦了,可看到赵老六趴在坟前哭成那个样子,看到黑娃穿着白孝衣站在棺材旁边不知所措的样子,她觉得自己那些苦,不算什么。她至少还有耀云,至少还有这个家,至少还有为民,那个她不能爱、却一直在心里的人。而赵老六,什么都没有了。儿子没了,媳妇没了,老伴也没了。就剩下黑娃,那个还不懂事的孩子。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夜越来越深。可雪莹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还睁着眼睛,她在想,明天早上,要给黑娃做什么早饭。他在长身体,不能光吃稀饭咸菜,得给他煮个鸡蛋。她还要去镇上,给他买两件换洗的衣服。她还要跟学校说一声,黑娃该上育红班了,不能耽误。她想着这些,心里慢慢地踏实了。她不再想那些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回不来了。她只能往前看,只能把日子过好,只能把这两个孩子养大。这是她答应建国的,也是她答应平遥的。她得做到。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明天还有一堆事呢。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梦里,她看见建国站在山门下,冲她笑。她也笑了,冲他点了点头。建国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心里忽然不那么难受了。她知道,建国在那边,会好好的。她也知道,自己在这边,也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