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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天机破
那天早上,耀云上学去了。雪莹把院子扫了一遍,羊喂了,鸡也喂了,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想着家里盐不多了,酱油也快见底了,该去镇上买点。她推出那辆为民买的自行车,锁好院门,沿着山路往镇上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暖融融的。
她骑得不快,心里想着事。想着为民,想着秋平,想着他们这次回来闹出的那场笑话。她想起为民喝了羊药后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可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她想起他走的时候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愧疚,不舍,还有一种让她心软的东西。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了。她都知道。
到了镇上,她把自行车停在供销社门口,进去买了盐、酱油,又扯了几尺白布,想着给耀云做件新衬衫。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买完东西,她把布和盐塞进布兜里,挂在车把上,骑着车往回走。刚走出镇口,就看见路边有一个老人,佝偻着腰,背着一个大蛇皮袋,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歇,喘得厉害。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压得他整个人都弯了下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雪莹停下来,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些不忍。这么大年纪了,还背这么重的东西,也没个人帮着。她推着车走过去,走到老人面前,停下来。
“老伯,我帮你拿一段。看你今天买的东西不少啊,这路还远着呢。”
老人停下来,喘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来。
雪莹愣住了。
那张脸,她记得。那是在梦里,在现实中,不停地出现在她脑海里的脸。是他。那个曾经到她家,给她算过命,说她是“天煞孤星”的算命先生吴留道。
雪莹站在那里,手扶着车把,心里翻江倒海的。她想起那天,他坐在她家的院子里,看了她的掌纹,问了她的生辰八字,然后说“你这命,硬”“天煞孤星”“不能轻易嫁人,若是嫁了,男人熬不过你的煞气”。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她以为自己真的是天煞孤星,以为保民是她克死的,以为爹娘是她克死的,以为弟弟是她克死的。她怕,怕为民也被她克死,所以把他推开了,推给了秋平。她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以为是在为他好。可现在,他就在她面前,这个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人,就在她面前。
“你是哪个村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你?”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迟疑,像是不认识她。
雪莹回过神来,把自行车支好,帮他把蛇皮袋从背上接下来,放在后座上。“我是赵家湾的,我们以前见过啊。你把我忘记了?”她说着,推着车,和老人一起往前走。
老人摇摇头,摆摆手。“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你不是会算卦吗?你当时给我算过卦啊!”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叫雪莹,就是你那个时候给我算的,说我是天煞孤星那个。你应该有印象?
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没有说话。他的头低得很深,像是要扎到地底下一样。雪莹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慌。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她推着车,跟在他旁边,继续往前走。
“你现在还替别人看命吗?”她问,声音尽量放得平一些,“啥时间了到赵家湾,你再给我看看。看我的命运改变了没有。”她说着,腾出左手,扶了扶额头的汗珠。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忐忑和憔悴。她想知道,想知道自己的命是不是还是那样硬,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是天煞孤星。她想听他说“不是了,你的命改了”。可她又怕,怕他说“还是那样,改不了”。
老人偷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他看见了这个女人,这个被他批了“天煞孤星”命的女人,正吃力地推着车,帮他拿着东西。他看见她额头的汗珠,看见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憔悴,看见她那双带着期盼又带着恐惧的眼睛。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年,他替人算命,看宅子,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以为自己是在帮人,是在救人。可现在他老了,走不动了,背不动了,连活着都觉得累。那些他曾经帮过的人,那些他曾经算过命的人,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没有一个人来帮过他。他走在路上,别人看见他都绕着走,像躲瘟神一样。只有这个女人,停下来,帮他拿东西,推着车,陪他走。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吴留道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腿脚不利索了,眼睛也花了,连烟都抽不动了。他挣扎再三,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路边,看着雪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雪莹也停下来,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闺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这一辈子替人算命,看宅子,可以说尽心尽力。可有一件事,一直是我心头的结。你瞧,我现在这般模样,这幅光景,也许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雪莹扎住自行车,扶着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闺女啊,”吴留道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我对不起你。”
雪莹愣住了。
“你根本不是什么天煞孤星。”他摇了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的,“这都是赵天成授意我这么说的。”
雪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当时赵天成找到我,说让我去山门下赵老憨家,也就是你家,给你算命。他交代我一定要说你是天煞孤星。”吴留道抹了一把眼泪,“他塞给我两条花城烟。闺女,我是老烟鬼,平时买烟都是几颗几颗地买,哪见过那么多烟。当时我就听了他的话,给你批了个天煞孤星。”
雪莹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吴留道。她想起他说“你这命硬”“天煞孤星”“不能轻易嫁人”时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心,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冷得发抖。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可现在,她知道了。一切都是假的。天煞孤星是假的,命硬是假的,不能嫁人是假的。她不是天煞孤星,她从来都不是。是赵天成,是那个已经死了的赵天成,为了巴结李乡长,为了隔断她和为民之间的联系,设下了这个圈套。他找来了吴留道,让他编造了那个谎言,让她信以为真,让她把为民推开,让为民娶了秋平。她想起赵天成那段时间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他笑眯眯地来她家说亲的样子,想起他拍着为民的肩膀说“这孩子有出息”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好心,以为他是真心为为民好。现在她知道了,他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
她坐在石头上,久久不能说话。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觉不着。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心里冷得像冬天。她想起为民,想起他跪在她面前说“我只要你”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山门下磕头时额头上的血,想起他说“我要娶你”时那双亮亮的眼睛。而她把他推开了,她亲手把他推开了,把他推到了另一个女人怀里。他结婚了,娶了秋平。他们过得好不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亲手毁了自己的幸福,也毁了他的。她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怎么都止不住的哭。她的肩膀在抖,浑身都在抖。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带着些许的凄惨。
吴留道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她。他的眼泪也在流,可他不敢擦。他知道,他犯下的错,不是哭一场就能弥补的。他害了这个女人一辈子,害了这个女人被人看不起,害这个女人背负了沉重的思想包袱。他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可他知道,一定很苦。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他知道,对不起没用。他只能坐在那里,陪着她,等她哭完。
雪莹哭了很久,哭得眼睛肿了,嗓子哑了,浑身没了力气。她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恨赵天成,可他死了。她想恨吴留道,可他老了,快死了。她恨谁?她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太傻,太容易相信人,太轻易就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别人。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头,想跟吴留道说点什么。可身边空了。吴留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从后架上拿走了自己的蛇皮袋,悄悄地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雪莹站起来,往路上看。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背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歇。她没有追上去,她不想追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的嘴撇了撇,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再也控制不住了。她蹲下来,抱着自己,失声痛哭。那哭声,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惊起了路边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她哭自己这些年的苦,哭自己那些不敢想又忍不住想的夜晚,哭自己亲手推开的幸福。她哭保民,哭为民,哭自己。她哭够了,站起来,擦了擦脸,骑着车,往家走。
她骑得很慢,她走到山门下,停下来,望着那座沉默的山门。她看着它,站了很久,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从今往后的路,她该怎么走?她只知道,她的命,不是天定的。是人为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和那个快死了的人,一起改的。她恨他们,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太傻,太容易相信人,太轻易就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她不知道,这个错,还能不能挽回。她只知道,为民已经结婚了,秋平怀孕了,一切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