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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羊药
周六一大早,为民和秋平就起来了。
他们坐车到了镇上,两个人下了车,先去供销社买了一袋米,又给耀云买了两包糖和几块点心。秋平还特意挑了一块花布,说是给雪莹的。
秋平到了家,就把东西递给了雪莹。雪莹接过来,摸了摸,笑着说“又花钱”,然后把布收好,转身去灶房倒水。为民把米放在灶房门口,蹲下来,开始收拾院子里的东西。耀云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为民,高兴得直蹦。“小叔!小叔!”她跑过来,抱住为民的腿。为民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耀云咯咯地笑。秋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天快黑了,雪莹去灶房做饭。秋平跟进去,说要帮忙。雪莹说不用。秋平不听,撸起袖子,开始洗菜。两个女人在灶房里忙活着,一个烧火,一个掌勺,配合得还挺默契。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映在两个人脸上,红红的,热热的。秋平一边洗菜一边跟雪莹说话,说县城的事,说单位的事,说耀云的学习。雪莹应着,偶尔问一句。两个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可心里,各有各的心思。
菜切好了,米下锅了,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响。秋平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那两大包中药,又找出一个砂锅。她把砂锅洗干净,放在灶台边的小炉子上,添了水,把药倒进去,点着了火。药是黑的,一倒进水里,水就变成了深褐色,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混在饭菜的香味里,有些怪怪的。雪莹闻着那味道,皱了皱眉。“秋平,这啥药?谁病了?”秋平笑了笑,用勺子搅了搅砂锅里的药。“为民的,调理身子的。”她没有说是什么病,没有说为什么要调理。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雪莹看不懂的东西。
雪莹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切菜。可她心里,在想着秋平那句话——“调理身子的”。为民怎么了?他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她想起上次他回来,帮她装天线,爬树,绑竹竿,利索得很,不像有病的样子。她想起那些夜里,他在她身上时的样子,那么猛,那么有力,不像身体虚的人。她的脸有些热,赶紧低下头,不敢再想。
药熬好了。秋平把药倒进碗里,端到堂屋的桌上。为民正蹲在院子里轧草。秋平站在门口,喊他:“为民,药熬好了,快来喝。”为民头也没抬,说:“回来了也拿着药,你放着,过会儿喝。”秋平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动。她只好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回了灶房。
雪莹在灶房里忙活,听见秋平喊为民喝药,又听见为民说“过会儿喝”,心里那个疑惑又冒出来了。她忍不住问了一句:“秋平,为民到底咋了?喝啥药?”秋平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没啥,就是有点虚,需要补补。”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切菜。雪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可她心里的疑惑,更深了。有点虚?需要补补?她想起那些夜里,他为民的劲头,不像虚的人。她想起他搂着她时那滚烫的体温,想起他那有力的节奏。那叫虚?她心里笑了笑,没有说出口。
为民忙完了院子里的活,走进堂屋,看见桌上那碗药,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下去。药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喝完,把碗放在桌上,抹了抹嘴。可他总觉得,今天的药味道不一样。没有以前那么苦了,还带着一丝甜丝丝的味道,份量也大了不少。他看了看碗底,黑乎乎的,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他摇了摇头,没多想。
饭好了。雪莹把菜端上桌,秋平把碗筷摆好,耀云爬上了凳子,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菜不多,可都是为民爱吃的。雪莹给耀云夹菜,秋平给为民夹菜,为民给耀云夹菜。一家人说说笑笑的,看着和和美美的。可为民吃着吃着,觉得不对劲了。他的身体开始发热,不是那种慢慢的热,是那种一下子涌上来的热,像有一团火从小腹烧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他的脸红了,手心出汗了,心跳加快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咋了?”秋平看着他,“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热。”为民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灌下去,可那团火没有被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他的呼吸变粗了,眼睛也有些发红。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像有一头野兽在横冲直撞,怎么都压不住。
秋平看着他那样,心里有些慌。她转过头,忽然看见桌上那碗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她端进来的位置,没有动过。她端进来的时候放在桌子左边,现在还在左边。她的心猛地一沉。
“为民,你喝药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喝了啊。”为民又喝了一口水,“你放桌上的,我喝了。”
秋平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你看,药还在这儿,你哪喝了?”
为民愣住了。他看了看秋平手里端着的药。那他刚才喝的是什么?他转过头,看见里面的桌子上,自己喝完药的那个大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
雪莹此刻也发现了,她惊慌的叫了起来。“为民你喝错药了,你喝那碗,那是给羊弄的药,跑圈用的。”
为民的脑袋“嗡”的一声。他知道了,他喝的是羊的药。那是给公羊吃的,到了配种的季节,公羊不积极,就喂这个药,让它跑圈,让它去找母羊。他喝了一大碗,一大碗给公羊吃的催情药。
“跑圈是啥?”秋平还不知道。
雪莹满脸通红,低着头,不说话。为民替她回答了。“就是为了生羊羔子,给公羊吃的。”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石头。
秋平的脸也一下子红了。她也慌了。“哎呀,那咋办?用不用赶紧去医院?”
“去啥医院?”为民的声音高了起来,“去了不丢人?说我喝了羊的催情药?”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屋里很静。没过一会儿,为民感觉口干舌燥,浑身发热,他看着雪莹,又看着秋平。两个女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为民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雪莹,你先带耀云去院子里吃饭。”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雪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她明白了,她什么都明白了。她站起来,拉着耀云的手。“云儿,走,跟妈去院子里吃。”耀云不愿意,说“为啥要去院子”。雪莹没解释,拉着她就往外走。耀云被她拽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然不吃饭了。
院子里,石桌上雪莹和耀云坐在院子里吃饭。耀云吃得很慢,东张西望的,问“小叔和婶子咋不出来吃”。雪莹说“他们有事,你先吃”。她低着头,扒着饭,可她一口都咽不下去。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她知道屋里要发生什么。
屋里,秋平还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可此刻的为民,他是什么都不顾了,像一头饿了太久的野兽,扑向了秋平……
当爱的乐章奏响的时候,秋平咬着嘴唇的牙齿松开了,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像猫叫。她捂住了嘴,可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出去,飘出窗户,飘进院子。
为民也忍不住了。他发出了声音,低沉的,压抑的,像一头困兽在喘息。那声音在屋里回荡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雪莹坐在院子里,什么都听见了。她听见秋平那压抑的哼声,听见为民那粗重的喘息。她的脸红了,心跳得更快了。她想起那些夜里,她和为民也是这样,在这张床上,发出过同样的声音。那时候她是他的,他是她的。而现在,他怀里抱着的是另一个女人。
耀云吃完了,跑去跟黑嘴玩了。院子里只剩下雪莹一个人。她坐在石凳上,望着远处的山门。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她看着它,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苦涩的笑。她想起为民喝错药的事,想起他喝了公羊的催情药,想起他憋得满脸通红、裤子撑起帐篷的样子。她觉得好笑,真的好笑。为民喝了给羊吃的药,拉着媳妇进屋做那种事。这事要是传出去,能笑掉全村人的大牙。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是为自己哭,还是为为民哭,还是为那个滑稽又荒唐的下午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心里难受。那种难受,不是疼,是堵,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起那些夜里,她和为民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那样,猛烈的,有力的,像一头年轻的公牛。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可现在,他怀里的是别人,他给别人的也是同样的猛烈,同样的有力。她不是唯一,她只是之一。
雪莹擦干眼泪忽然觉得可笑。人和羊,吃一样的药。人吃了,拉着媳妇进屋。羊吃了,拉着母羊跑圈。有什么区别呢?她苦笑了一下。
屋里渐渐安静了。哼声停了,喘息也平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为民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红,低着头,不敢看雪莹。秋平跟在他后面,头发有些乱,脸也是红的。她看了雪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三个人站在堂屋里,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远处的山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笑。它在笑这个滑稽的下午,笑那碗给羊吃的药,笑那个喝了羊药的男人,笑那个坐在院子里什么都听见了的女人。它笑了很久,笑到风停了,笑到月亮躲进了云里,笑到整个赵家湾都沉入了梦乡。
可那笑声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