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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求子之路

    为民在单位宿舍住了好几天,一直没有去接秋平。他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怎么去。那天他打了她一巴掌,手印印在她脸上,也印在他心里。他觉得自己没错,可又觉得自己错了。

    宿舍是单位的老房子,一排平房,住着几个单身职工和几个等着单位分房的人。财务室的王姐家就在隔壁,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爱说爱笑,见谁都像亲人。她看见为民连着几天住在宿舍,早上碰见他的时候,就打趣道:“为民,你们这么恩爱的小夫妻也吵架了?家都不回了?”

    为民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没有没有,秋平回娘家住几天。我正好也懒得回去,一个人早上还要来上班,还不如在宿舍离单位近,早上还能多睡会儿。”

    王姐是过来人,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她笑了笑,没有戳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两口吵架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别往心里去。”

    为民点了点头,可脑子还是乱的。

    那天下午,为民路过财务室的时候,门没关严,里头传出说话的声音。他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了自己名字。

    “为民这小伙子,长得这么精神,也很能干。咋和他媳妇结婚都两年了,还没有孩子?我看他这几天肯定和媳妇吵架了,会不会就是因为要小孩子的事?两个人要是真的有问题,应该去医院检查下。”这是王姐的声音,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敢说。

    为民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他知道偷听不好,可他的脚不听使唤。

    “为民他媳妇,就是民政局那个李秋平。”这是李姐的声音,她老公在民政局上班,她知道的比王姐多些,“这个李秋平,当时很出名的……”

    “咳咳——”王姐干咳了两声,打断了李姐的话。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李姐换了话题,说起了别的。

    为民站在门口,心里琢磨着李姐那句话。“这个李秋平,当时很出名的”——出名?秋平在民政局很出名?他想了想,觉得也是。秋平长得漂亮,白白净净的,身材也好,说话轻声细语的,在民政局那种地方,肯定是数得着的。也许李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没有多想,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可王姐那句“结婚都两年了,还没有孩子”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坐下来,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是单位的院子,有几棵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哗地落。他看着那些落叶,心里乱成一团。

    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都不急着要孩子,想多过几天二人世界。可后来,秋平爸妈开始催了。村里人见了面,也会问“你媳妇怀了没有”。他嘴上说不急,心里却越来越急。他是赵家的独苗,哥哥保民留下了一个女儿耀云,他要是再没个儿子,赵家就断了香火。在农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秋平也急。她比他更急。她开始算日子,算排卵期,算什么时候同房最容易怀孕。她在日历上画圈,那些圈圈红红的,像一个个小太阳。到了那天,她就会特别主动,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中午吃饭的空档,有时候甚至是大早上,他还没睡醒,她就贴过来了。做完之后,她总是把腿翘在墙上,屁股下面垫着被子,整个人倒立着,像一只倒挂在墙上的蝙蝠。她说这样更容易怀孕,是单位同事教她的。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疼。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可肚子就是没有动静。

    他想着这些,忽然觉得压力很大。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也许是他也有问题。他从来没有检查过,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他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应该去医院检查下”。也许,他真的该去检查一下。可他不敢。他怕检查出来是他有问题,怕自己不能生,怕赵家的香火断在他手里。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得头疼。

    再说秋平。

    她拎着包回到娘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女儿一个人回来,脸色不好看,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咋了?跟为民吵架了?”她妈擦着手走出来。

    秋平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不说话。

    “到底咋了?你倒是说啊。”她妈急了,在她旁边坐下来,拉着她的手。

    “妈,你别问了。”秋平把手抽回去,眼睛红了。

    她妈看着她那样,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想了好几种可能,最后试探着问了一句:“是不是为民知道你以前的事儿了?”

    秋平一下子抬起头,瞪着她妈,声音又尖又厉:“不是这个!妈,你别再提这个行吗?”

    她妈被她这一吼,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好好好,不提不提。”可她心里更慌了。不是这个,那是哪个?她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是为啥?你们结婚两年了还没有孩子,是不是因为这个?”

    秋平低下了头,不说话。

    她妈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就有了数。她叹了口气,拉着秋平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秋平,不是妈说你。这件事你得上点心,真不行你和为民去医院检查下。感觉县医院不行了,去市里面的医院看看。这个事情要抓紧了。”她顿了顿,又说,“真不行,这两天妈先陪你去市里面检查下。”

    第二天,秋平和她妈都向各自单位请了假,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市人民医院很大,楼很高,人很多,秋平跟着她妈,从一楼爬到三楼,从三楼找到五楼,才找到妇产科。她妈通过关系,找到了一个妇科方面最好的大夫,姓陈,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

    陈医生问了秋平一些情况,然后让她去做检查。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秋平坐在诊室里,手心里全是汗。陈医生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她,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怀过孕,流过产?”

    秋平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低着头,不敢看她妈,也不敢看医生。她咬着嘴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医生“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指着报告说:“你的输卵管有轻微的阻塞,可能就是这个影响。没事儿,疏通一下就行,不是什么大问题。”

    秋平松了一口气。她妈也松了一口气。当天下午,秋平就做了输卵管疏通手术。手术不大,很快就做完了。她躺在病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感觉好多了。

    她妈坐在床边,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妈开口了:“秋平,妈认识一个老中医,专门调理生男生女的。只要你和为民身体都调一调,肯定能生个男孩。”

    秋平皱了皱眉:“妈,男孩和女孩不都一样吗?”

    她妈瞪了她一眼:“一样啥?你和为民双职工,现在计划生育政策,你们只能生一个孩子。为民家是农村的,肯定想生男孩。你听妈妈的没错!”

    秋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她妈说的对。为民嘴上说“男女都一样”,可他的眼神骗不了她。每次村里有人生了男孩,他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种羡慕的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想要儿子,她知道的。

    她妈见她没再反驳,就拉着她去了那个老中医那里。老中医七十多岁,留着白胡子,说话慢吞吞的。他给秋平把了脉,又问了问情况,然后开了两大包中药。一包是秋平的,调理身体的。一包是为民的,说是补精壮阳的。老中医说,两个人一起吃,三个月内准能怀上,而且是个男孩。

    秋平抱着那两大包中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她妈的一片苦心。可她不知道怎么跟为民说。她不能告诉他,她去医院疏通了输卵管,因为那样他就知道她以前流过产。她只能告诉他,她去找老中医开了药,通过调理双方身体可以生男孩儿。

    她和她妈从市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妈把她送到家门口,没有进去。

    “秋平,妈就不进去了。你跟为民好好说,别吵架了。夫妻哪有隔夜仇?”她妈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秋平站在家门口,手里拎着那两大包中药,站了很久。然后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为民不在。她打开灯,把药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等着。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为民还没有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等着,等到半夜,为民还没有回来。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来,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眼前,全是为民的脸。他笑的样子,他生气的样子,他打了她之后那副又后悔又倔强的样子。她恨他,可她也爱他。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她哭了一会儿,哭累了,就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为民和雪莹站在山门下,手拉着手,看着她。她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动。她喊他们,他们不答应。她哭了,哭得很伤心。然后她醒了,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客厅里空空的,厨房里空空的,为民昨晚没有回来。

    秋平最终鼓起了勇气,她拿起包,出了门,往为民单位走去。她要去找他,把话说清楚。她不能这样等下去了,等得她心慌。

    她不知道,为民此刻正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等着医生的叫号。他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一个人去了县医院。他挂了男科的号,做了检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王姐那句话刺激了他,也许是秋平回娘家让他觉得这个家快要散了,也许是他也想知道,他们两年没有孩子,到底是谁的问题。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他不知道,他的检查结果,会是什么。他也不知道,秋平正往他的单位走,去找他。两个人,一个在医院,一个在单位,像两条平行线,各自走着各自的路,谁也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