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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暴怒的巴掌

    为民从赵家湾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周日下午了。他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秋平不在。他把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厨房看了看。灶台是凉的,锅是空的,连水壶都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走回客厅,坐下来等着。

    天快黑的时候,秋平回来了。她拎着菜篮子,里头装着几根葱、一块豆腐、一小块肉。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的不好,是那种憋着气的不好。她把菜篮子放在厨房,走出来,看了为民一眼,没说话,又转身进了厨房。为民跟进去,想帮她洗菜。她挡开他的手,说“不用”。话说的硬邦邦的,像石头。

    为民知道她生气了。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他想了想,自己这两天没做什么呀?周六一大早回赵家湾,帮雪莹装了天线,周日中午吃了饭就赶回来了。他没有在外头多待,没有乱花钱,没有跟人吵架。她生什么气?他想问,可看着她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桌边,谁也不说话。秋平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的,嚼得很慢。为民也低着头吃,吃得很快,想早点吃完,早点结束这顿沉默的饭。可他刚吃完一碗,想去盛第二碗的时候,秋平开口了。

    “赵为民,我问你,你是不是又给雪莹买东西了?”

    为民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碗,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憋的。她的嘴唇在抖,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

    “你咋知道的?”为民问。

    秋平冷笑了一声。“咋知道的?今天早上我去买菜,碰见我表哥了。他也去买菜,跟我聊了几句。他说,‘为民昨天又来了,买了个接收器和天线,说是给老家装电视。’”秋平学继续着表哥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可那声音里,全是讽刺。

    为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包里掏出那沓用布包着的钱,拿出来,摔在桌上。“这儿!雪莹给我的!买电视的钱!三百多块,一分不少,我没有掏钱!”

    秋平看着钱,嘴里哼哼了几声。

    为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雪莹拿自己的钱买电视让我陪着,人家拿钱买的,又不是花咱家的钱,我给你商量啥,只是她对县城不熟悉,我陪着她找个卖电视的地方而已!”

    “不是花咱家的钱?”秋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就说电视是她掏钱买的,那你买天线和接收器不是花咱们的钱?赵为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为民的火也上来了。“我怎么没有这个家了?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一分不留。我买个天线给雪莹装上怎么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容易吗?我上学是谁供的?是她!她卖羊供我念的书!我帮她装个天线,你就跟我吵?”

    秋平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赵为民,你别跟我翻旧账!我嫁给你,不是来还债的!”

    为民愣住了。他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一样。他想起雪莹,想起她每次来县城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想起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的那沓钱,想起她抱着电视坐在班车上的背影。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你欠我的”,从来没有拿那些事来压他。可秋平的话让人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李秋平,你这话说的,不觉得亏心吗?”为民的声音低下来,可每个字都很重。

    秋平没有接他的话。她越说越气,越说越收不住。“你看其他人家,现在都是彩电了。我们呢?我们还是这个小黑白。我想着我们买了彩电,再把那个黑白给雪莹他们。你都等不及,你啥事跟我商量了吗?”

    为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我说了,雪莹给了钱的……”

    “给钱了也不行!”秋平打断他,“你跑回去不跟我说一声,一大早起来人就不见了。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赵为民,你是不是觉得雪莹比我重要?”

    为民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那沓钱。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委屈。

    秋平的话并未停止,“你是雪莹长得漂亮,你不会天天回家就是惦记着她?要不我走,你们过算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为民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秋平。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秋平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冷的,硬的,像冰。

    “李秋平,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个字都像石头。

    秋平被他那眼神吓住了。她想收回去,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她站在那里,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民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沓钱,摔在桌上,摔得很重。“这是雪莹买电视的钱!我想给人家买,人家最后把钱给我了!你一天胡咧咧啥?”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从来没对秋平说过这么重的话。他是好脾气的人,在家里,在外面,都是。可今天,他忍不住了。她可以说他,骂他,跟他吵,跟他闹。可她不可以说雪莹。雪莹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秋平不能那样说她。

    “李秋平,我感觉你现在就是没事儿找事儿,一天闲得慌!”他的声音还在抖,可他已经尽量压着了。

    秋平被他一吼也来了气:“你回家,为何一大早偷摸着跑回去,连和我说一声都不敢?”

    她说着,眼泪下来了。不是委屈的泪,是气的,是恨的。她想起那些她不敢想的画面,想起为民和雪莹之间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想起每次回赵家湾,雪莹对为民那种说不清的好。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事,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女人的直觉,不会错。

    “雪莹看着温柔贤惠,说不定和你们那里的平遥一样,也是个狐狸精。”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

    为民看着她,一动不动。他的脸白了,又红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她说雪莹是狐狸精。她说那个把他养大的、卖羊供他念书的、一个人撑着那个破家的女人是狐狸精。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秋平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秋平愣住了。她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一样。她的脸上,五道红印子,慢慢肿起来。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没想到他会打她。他从来没有打过她,连推都没推过。他是好脾气的人,什么都让着她,什么都听她的。今天,他为了雪莹,打了她。

    秋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还手,可看着为民那双眼睛,她不敢。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怕了。她不是怕他打她,她是怕他那种眼神,那种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她嘟囔了几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打开柜子,拿出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包里。

    为民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把衣服塞进包里,看着她拉上拉链,看着她拎着包走出来。他没有拦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了她,他不对。可她说了雪莹,她不对。两个人都不对,可谁也不肯先低头。

    秋平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赵为民,我回娘家了。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接我。”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风从门外吹进来,凉凉的。为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把门锁上。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沓钱。钱还在,用布包着,整整齐齐的。他拿起那沓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