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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黑白电视
平遥走了,离开了赵家湾。她走得悄无声息,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关心她过得怎样。村里人议论了几天,很快就有了新的话题。日子就是这样,谁走了,天都不会塌。
那几年,乡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好几家有点积蓄的人家都买了电视机。黑白的,十四寸的,摆在堂屋的正中间,像个宝贝一样。晚上吃完饭,一家人搬着凳子一坐,打开电视,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那些画面,那些听不太懂的普通话,那些从没见过的高楼大厦,把山里人的眼睛都照亮了。没买电视的人家,也爱去有电视的人家蹭着看。大人小孩挤在一起,嗑着瓜子,说着闲话,热热闹闹的,夜就没那么长了。
耀云已经上二年级了。她每天背着那个书包,和同学一起走山路去上学。学校还是那几间土坯房,窗户还是那几扇木框子,可孩子们的心,已经不是从前的心了。课间的时候,同学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天晚上电视上放的节目。有人说《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真厉害,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有人说《霍元甲》里的迷踪拳打得真好看,他也想学;有人说《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真聪明。耀云站在旁边,听他们说着,插不上嘴。她知道孙悟空是谁,但不知道霍元甲是干啥的,更不知道黄蓉为什么聪明。她只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有只小猫在挠。
一天下午,放学了。雪莹在家里做好饭,等着耀云回来。左等右等,不见人。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院子里暗了一层。雪莹站在门口,往山路上望,望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的心开始慌了。
她锁上门,沿着山路往学校走。一路上,她想着各种不好的事——是不是掉沟里了?是不是被坏人带走了?是不是……她不敢往下想了。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到的学校。可学校里静悄悄的,教室的门关着,操场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开始挨家挨户地问耀云的同学。问了三四个,都说放学的时候还看见耀云,出了校门就各自走了。雪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沿着山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喊“耀云——耀云——”,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可没有人回应。
天快黑了。她走到村中间的时候,忽然想起耀云有个同学叫吴慧,住在村东头,两个人玩得好。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往吴慧家走去。院门开着,她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耀云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电视。电视上正放着《西游记》,孙悟空举着金箍棒,和妖怪打得难解难分。耀云看得入了迷,嘴巴张着,饭都忘了嚼。
雪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那副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上来。她走过去,一把拽起耀云,抬手就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那两下打得不轻,啪——啪——,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耀云“哇”的一声哭了。她从没挨过打,雪莹舍不得打她,哪怕再苦再难,也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今天这是头一回。耀云哭得很委屈,眼泪哗哗地流,嘴里喊着“妈——妈——”。吴慧的妈妈赶紧过来劝,说“孩子还小,别打了,是我留她吃饭的”。雪莹回了吴慧妈的话,拉着耀云的手,把她拽出了门。
一路上,耀云还在哭。她一边走一边抽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怜巴巴的。雪莹的心软了,可她没哄她。她知道自己不该打她,可她当时就是没忍住。她怕,怕女儿丢了,怕女儿出事,怕这个家再少一个人。她走着走着,眼眶也红了。
回到家,耀云坐在床边,还在抽泣。雪莹给她盛了饭,端到她面前,她不接,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为啥人家家里都有电视,我们家里就没有?”耀云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雪莹。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让雪莹心酸的东西。
雪莹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耀云搂进怀里。“云儿乖,妈也想买。等妈攒够了钱,就买。”
耀云不说话,把脸埋在雪莹怀里,小声地哭着。雪莹搂着她,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不是不想买,她早就想买了。可买了电视,还要装天线,要架在高高的树上,要调方向,要收信号。那些事,她一个女人家,真的不会。她怕买了也看不成,白花了钱。
在这期间为民带着秋平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雪莹都要把那辆自行车的钱拿出来,要还给秋平。第一次,秋平伸手想接,看了一眼为民,为民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秋平的手缩回去了。第二次,雪莹又给,秋平还是没接。第三次,秋平直接说“这钱我不要了,你留着花”。雪莹看着为民,为民低着头,不说话。她心里明白,这钱,是还不回去了。
她本来想跟为民说说买电视的事,想让为民帮她弄天线。可看着秋平在旁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怕秋平多想,怕为民再掏钱买电视。她忍住了,没说。
现在,耀云闹着要,雪莹觉得,该买了。乡村的夜,的确又长又黑。买个电视,晚上有个声响,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她卖了几只羊,揣着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她先去找了为民。为民在劳动局上班,她在大门口等着,没进去。过了一会儿,为民出来了,穿着白衬衫,袖子挽着,看着精神了不少。看见雪莹,他笑了。
“雪莹,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雪莹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厚厚的一沓,用布包着。“为民,我想买个电视。你帮我看看,哪儿有卖的。”
为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买电视好啊,我正好认识一个人,秋平的表哥,在商场里卖电器。走,我带你去。”
两个人去了商场。秋平的表哥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说话很和气,他认识为民,格外热情。他推荐了一款熊猫牌的黑白电视,十四寸的,说是卖得最好的一款。雪莹看了看,觉得不错,问了价钱,三百多块。她咬了咬牙,说行。
为民拦住她,掏出自己的钱包。“雪莹,这钱我出。”
雪莹拦住他。“为民,你刚结婚,花钱的地方多。我有钱。”
两个人推来推去,商场里人多,雪莹不想让别人看笑话,就没再争。为民付了钱,把电视抱出来,递给她。雪莹接过电视,趁人不注意,把那沓钱塞进了为民的包里。为民后来发现了,追出来要还给她。雪莹站在班车门口,看着他,说:“为民,这钱你接着。要是秋平知道了不美,毕竟你们现在是夫妻了。”
为民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把包拉好。
班车开了。雪莹抱着电视,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为民还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车越走越远。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雪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电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终于买了电视,耀云该高兴了。
回到家,耀云看见电视,高兴得跳了起来。“电视!电视!咱家有电视了!”她围着电视转圈,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像看什么稀罕物件。雪莹把电视摆在堂屋的桌子上,插上电,打开开关。
屏幕亮了,白花花的,全是雪花点。沙沙沙——沙沙沙——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像下雨。耀云愣住了。“妈,咋啥都没有?”
雪莹也愣住了。她这才想起来,买了电视,还得装天线。她把电视关了,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咋办。她想起吴慧的妈妈说过,要把信号接收器放在最高的树上,才能收到信号。最高的树,就是院子里棵老树,比房子还高,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雪莹站在树下,仰着头往上看,看了半天,犯难了。这么高的树,她爬不上去。就是爬上去了,她也不会装天线。她想着,只能等啥时候有人闲了,再去求人家帮忙。
她把电视收好,放在柜子上,用一块布盖着。耀云不乐意了,噘着嘴,说“买了电视又不能看,还不如不买”。雪莹哄她,说过几天就好了,等有人帮忙装了天线就能看了。耀云将信将疑地睡了。
雪莹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想着电视的事。她想着为民,想着今天在商场门口他掏钱时的样子,想着他把钱塞回她手里时那认真的表情。她想起他说“这钱我出”时的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裹紧。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他已经有秋平了。
她不知道,正是因为买这个电视,正是因为为民今天陪着她去秋平的表哥那里买了电视,后面会发生很多误会。那些误会,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和他又缠在了一起,缠得更紧,更乱。她不知道,她只是躺在那里,等着天亮。
远处的山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它看见了雪莹抱着电视走进院子的样子,看见了耀云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看见了雪莹站在老树下仰头犯难的样子。它也看见了为民站在车站门口目送班车远去的样子。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立着。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说:哎!赵家湾这下又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