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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离别的背影

    赵建国没有过多长时间就被枪毙了。消息传到赵家湾的时候,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贴着山脊,像是要跟着一起哭。

    赵老六两口子从矿上回来后,就没有再走。他们住进了赵建国的家,和平遥、黑娃挤在一起。说是住在一起,其实各过各的。刚开始赵老六他们还和平遥一块吃饭,赵建国枪毙后就连饭也分开做了。

    赵老六的媳妇,建国他娘,看着平遥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得平遥浑身是伤。她不给平遥好脸色,不跟平遥说话。

    “要不是她和赵天成的奸情,建国能回来?能去杀人?不杀人,能死?”建国他娘坐在灶房门口,一边择菜一边念叨,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平遥心上。她不是只说一次,她天天说,顿顿说,从早说到晚。平遥听着,不吭声,低着头,该干啥干啥。她知道自己理亏,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反驳。可她也是人,也会疼,也会难受。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割得她血肉模糊。

    村里人的嘴更毒。平遥只要从人前过一趟,后面就有人指指点点。“看见没?就是她,赵建国的媳妇。要不是她跟赵天成搞在一起,哪会出这种事?”“可不是嘛,淫荡货,婊子,败家娘们。”“可怜了赵建国,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被她害成这样。”“还有黑娃呢,那么小的孩子,以后咋办?”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她转,赶都赶不走。要是以前,平遥肯定上去撕烂她的嘴。她是那种人,吃不得亏,受不得气,谁要是敢骂她,她能追到人家门口骂三天三夜。可现在,她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软了,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再去争辩。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没听见。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开始不出门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黑娃,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山也灰蒙蒙的,连那座山门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她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村子里待多久。她知道,赵老六两口子恨她,村里人也恨她,她在这里,像一只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她想走,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伤心难过的赵家湾。可她舍不得黑娃,舍不得那个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黑娃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把东西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服,一点零钱,塞进一个旧布包里。她抱起黑娃,亲了亲他的脸,说:“黑娃,妈妈带你走,去一个好地方。”黑娃不懂,搂着她的脖子,咯咯地笑。

    她推开院门,刚迈出去一步,赵老六就站在门口。他像一堵墙,堵在她面前,黑着脸,不说话。

    “爹,我……”平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老六打断了她。“平遥,我早都知道你要走。你走可以,但是你不能带走黑娃。”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重,像石头砸在地上。

    “爹,我是带他出去生活,等他大了我就给你送回来,这还不行吗?”平遥的声音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老六摇摇头。“不行。黑娃是我们唯一的念想。建国没了,我们就剩下这个孙子。你把他带走,我们老两口还活个啥?”

    建国他娘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赵老六身后,眼睛红红的,看着黑娃。“黑娃不能走。他走了,我也不活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好几天。

    平遥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老人,心里像刀割一样。她知道他们恨她,可她不能恨他们。他们是建国的爹娘,是黑娃的爷爷奶奶。他们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孙子。她不能那么自私。

    她低下头,抱着黑娃,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她把黑娃放在床上,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回柜子里。她坐在床边,抱着黑娃,哭了一整天。黑娃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也跟着哭。两个人哭累了,就睡着了。醒了又哭,哭了又睡。

    两天后,平遥又做了一个决定。她自己走。不带黑娃。

    她知道自己对不起黑娃,可她没有办法。她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她会疯的。她必须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黑娃有爷爷奶奶,他们会对他好的。她这样安慰自己,可她知道,这是在骗自己。她是黑娃的娘,黑娃需要她。可她更需要离开。

    走之前,她去了雪莹家。那是她在赵家湾唯一能说上话的人,也是她唯一信任的人。她推开雪莹家的院门,雪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平遥进来,雪莹愣了一下。

    “平遥,你咋来了?脸色咋这么难看?”雪莹放下手里的衣服,迎上来。

    平遥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嫂子,我要走了。”

    雪莹愣住了。“走?去哪儿?”

    平遥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离开赵家湾,去外面。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先走了再说。”

    雪莹拉着她的手,急得声音都变了。“平遥,你可不能走。你走了,黑娃咋办?你一个女人家,出去能干啥?”

    平遥摇摇头。“嫂子,你是不知道,我在这里再多待几天,我都感觉自己要疯了。老六叔老六婶恨我,村里人也恨我,我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雪莹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她知道平遥的苦,知道她的难,可她不能看着她走。“平遥,你走了,黑娃就没有妈了。你想过没有?他还那么小,他需要你。”

    平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我对不起黑娃。可我真的没办法了。老六叔老六婶不让我带他走,我争不过他们。我只能自己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雪莹手里。“嫂子,这钱你拿着。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照看着黑娃。老六叔老六婶年纪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你帮我多看着点。”

    雪莹把钱推回去。“平遥,这钱我不能要。你一个女人家,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拿着。”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平遥还是把钱收了回去。她抱住雪莹,把脸埋在雪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雪莹搂着她,拍着她的背,眼泪也下来了。两个女人,站在院子里,抱着哭。风吹过来,吹乱了她们的头发,也吹不散她们的悲伤。

    平遥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没有去看黑娃,没有去抱他,没有去亲他。她怕看了,就舍不得走了。她只是站在院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黑娃正趴在床上玩,背对着她,不知道她要走。她看了几秒,转过身,走了。

    她走在山路上,步子很快,像是在逃。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见到黑娃。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不走,她会死在这里。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的另一边。山门沉默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在它下面走过无数次的女人。她嫁到赵家湾的时候笑的很灿烂。现在,她走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

    雪莹站在自家门口,望着远处的山门,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转身回屋。她走进屋,坐在床边,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平遥刚才抱着她哭的样子,想起她说“嫂子,你可要帮我照看黑娃”时的眼神,想起她走时那决绝的背影。她知道,平遥这一走,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她一个女人,没有钱,没有手艺,没有依靠,出去能干啥?她不敢往下想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遥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赵老六两口子带着黑娃,过着自己的日子。他们不让黑娃提他妈,谁提跟谁急。黑娃还小,不懂事,有时候会问“妈妈去哪儿了”,他们就说“妈妈出去打工了,过年就回来”。黑娃信了,等着过年。可他不知道,这个年,他等不到妈妈了。

    雪莹隔三差五就去看看黑娃,给他带点好吃的,帮他洗洗衣服,陪他玩一会儿。赵老六两口子没有拒绝她,也没有感谢她。他们只是沉默地接受着,像接受命运的安排。雪莹不怪他们,她知道他们心里苦。失去儿子的痛,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远处的山门,在阳光下沉默地立着。它看着这个村子,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院子,看着那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立着。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问:这个女人,还会回来吗?她去了哪里?她过得好不好?没有人回答。只有风,还在吹。只有日子,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