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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村子的改变
王香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推了推身边的被子,空的。赵柱子还没回来。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心里有些慌。隔壁院子已经没动静了,刚才婆婆那几声尖叫之后,就再也没了声音。她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她想,柱子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她穿上衣服,拿起手电筒,出了门。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她走过两家之间那堵矮墙,推开公公家的院门。门没关,虚掩着,她一推就开了。她站在门口,手电筒照进去,光柱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她看见了赵柱子。他躺在院子中间,脸朝上,眼睛睁着。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白得像纸,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洇开一大片,黑糊糊的。
王香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她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她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过了好几秒,她才发出声音——不是喊,是哭,撕心裂肺的哭。
“柱子!柱子啊——!”她的哭声又尖又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邻居们被惊醒了。先是对门的老张头,披着衣服跑出来,站在门口往这边看。然后是隔壁的李婶,趿拉着鞋,头发散着,探头探脑地走过来。人越聚越多,有人拿着手电,有人提着马灯,光柱在夜色里乱晃。有人走进院子,看见了赵柱子,看见了地上那一大摊血,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胆子大些,往屋里走。赵天成和王秋芝倒在血泊里,两个人的脸都被劈开了,血和脑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那人跑出来,趴在墙根吐了。
“赶紧报警!赶紧去乡里打电话!”有人喊。一个年轻后生推出自行车,骑上去,疯了一样地往山下冲。链条哗哗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人群里,马学琴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她的脸色很白,手在抖,可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恨赵天成,恨他翻脸不认人,恨他把她的妇女主任给了平遥。可她没想到他会死,更没想到会死得这么惨。她看着赵天成那张被劈开的脸,忽然觉得恶心。不是恶心他的死,是恶心自己。她想起自己和他在这条路上、在那个办公室里、在他家的床上,做过的那些事。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像一场噩梦。
“我看到赵建国昨天回来了。”马学琴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晰。人们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可她还是在说,“昨天下午,我看见他从山路上回来,黑着脸……”
她的话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赵建国回来了,赵建国和平遥是两口子,赵天成和平遥的事满村皆知。赵建国回来,还能干什么?人们开始议论,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有人说赵建国不是东西,杀人偿命。有人说赵天成活该,欺负人家老婆。有人说平遥也不是好东西,要不是她,哪会出这种事。王香坐在地上,抱着赵柱子的头,哭得死去活来。她的哭声盖过了所有的议论。
警察来得很快。两辆警车,闪着灯,沿着山路开上来,停在了赵天成家门口。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跳下车,拉起了警戒线。带队的警官姓刘,四十来岁,脸黑黑的,说话不紧不慢的。他先让人把现场保护起来,然后开始问话。问是谁先发现的,问当时的情况,问有没有人看见可疑的人。
“赵建国。”马学琴又说话了,“赵建国昨天回来了。我看见他的。”她的声音还是不大,可这一次,她看着警察的眼睛,说得斩钉截铁。
刘警官看了她一眼,问旁边的人:“赵建国家在哪儿?”
有人指了指方向。刘警官带着两个警察,大步往赵建国家走去。到了门口,院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一个警察翻了进去,打开了门。几个人走进去,敲了敲堂屋的门。
平遥被敲门声惊醒,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她推了推身边的被子,空的。赵建国不在。她愣了一下,以为他去上厕所了,可厕所里没有灯,灶房里也没有人。她穿上衣服,走到门口,拉开门。几个警察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你是赵建国的媳妇?”刘警官问。
平遥点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建国在哪儿?”
“他……他不在。我醒来他就不在了。”平遥的声音在抖。
刘警官看了她一眼,走进屋,在屋里转了一圈。灶房里,灶台边,水缸旁,他都看了。然后他对着平遥问到“你家是不是有把斧头?”
平遥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想说没有,可她说不出口。那把斧头,建国回来那天还用过,劈柴的,她记得。她点了点头。
“斧头在哪儿?”
平遥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说到:“我记得建国放在门后面了,现在找不到了!”
刘警官没有再问。他已经有了答案。他让人把平遥带到赵天成院子里面认了认那把带血的斧头,然后做完笔录。问完话,确认她对杀人一事不知情,只是赵建国个人行为后,便让她回家了,并叮嘱她一看到赵建国要离开向派出所报案,也提醒他自首,平遥点了点头。
平遥回家抱着黑娃。黑娃睡醒后,没有看到父亲和母亲被吓哭了,她哄着他,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赵建国昨晚的样子。她以为他只是生气,以为过几天就好了,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没想到,他会去杀人。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建国被抓到了。他跑到了隔壁县的火车站,想坐火车离开。可他没有身份证,没有车票,在候车室里坐着,浑身是血,被巡逻的民警发现了。他没有反抗,没有逃跑,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截木头。民警问他叫什么,他说“赵建国”。问他从哪里来,他说“赵家湾”。问他身上的血是谁的,他不说话了。民警把他带回了县局。他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不说话。警察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只是偶尔抬起头,望着窗外,像是在找什么。
赵家湾的血案,很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赵天成、王秋芝、赵柱子,一家三口,一夜之间,全死了。杀人的人是赵建国,平遥的男人。消息传开的时候,好多人都不敢相信。赵建国那个人,虽然二,可从来不惹事,在矿上老老实实干活,回家也不跟人吵架。谁能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可事实摆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在村里的帮助下,赵天成一家三口被安葬了。棺材是村里凑钱买的,薄薄的,刷了一层黑漆。坟地选在赵家祖坟旁边,三座新坟,挨在一起。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王香哭得站都站不住,被人扶着,趴在坟头,一声一声地喊着“柱子”。她嫁过来没多久,新婚的喜字还贴在窗户上,红艳艳的,可新郎已经不在了。村里人看着,没有不心酸的。
赵老六两口子从矿上赶回来了。建国他娘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哭一边骂平遥,说要不是她,建国不会干这种事。赵老六蹲在墙角,一声不吭,抽着烟,一根接一根。他的脸黑得像锅底,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想起建国小时候,光着脚在山上跑,爬到树上掏鸟窝,下河摸鱼。那时候建国多好,多老实,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进屋,关上了门。
平遥的脑子里全是建国——他回来时那张黑沉沉的脸,他在床上那句“没有赵天成伺候你舒服吗”。她恨自己,恨自己说了那些话,恨自己嫌弃他,恨自己把他逼上了绝路。她坐在那里,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不吃不喝,一动不动。黑娃醒了,跑出来找她,拉着她的手喊“妈妈”,她也不应。
雪莹来了。她推开院门,看见平遥坐在院子里,像一尊石像。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阳光照着她们,照着这个空空荡荡的院子。过了很久,雪莹才开口。
“平遥,你得挺住。黑娃还小,他需要你。”
平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趴在雪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雪莹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只能在这里,陪着她,让她哭。
张飞是在听说赵建国被抓的消息后,开始收拾行李的。他把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里,又把存的钱从床底下翻出来,揣进贴身的口袋。他娘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打工。他娘说你不是在放牛吗?他说不放了,出去挣大钱。他娘没再问了。张飞扛着蛇皮袋,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家。他想起平遥,想起那些在灶房里、在厕所里的事。他想起赵建国那张黑脸,想起那把劈死三个人的斧头。他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敢再想了。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
他走到山门下的时候,停下来,望着那座沉默的山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待在这儿了。赵建国的事,像一记警钟,敲得他心慌。他怕,怕有一天,赵建国的事也会落在他头上。他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家湾的血案,告一段落了。可这个村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赵天成的家空了,院门锁着,窗户关着,院子里长满了草。赵建国的家没有空,平遥还在,黑娃还在。可那个家,也跟空了差不多。平遥整天不出门,不跟人说话,只是坐在院子里发呆。黑娃现在有爷爷奶奶发落着。虽然老六夫妻两个会给平遥做饭,但是平遥从他们的眼神中明显的读出了嫌弃。
雪莹每天闲了回去平遥家陪着平遥说说话,帮着照看照看黑娃。她不敢让平遥一个人待着,怕她想不开。她知道,平遥心里苦,可这种苦,谁也替不了她。
远处的山门,沉默地立着。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它哭这个村子,哭那些死去的人,哭那些活着的人。它知道,有些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也许永远都愈合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