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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血案

    赵建国扛着斧头,走在月光下。山路坑坑洼洼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他肩上那把长把的斧头,在月光下冒着寒光。

    他想着平遥说的那些话。“你连好好温存都不会。”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她从来没有抱怨过。那时候她搂着他的脖子,说“建国你真好”。现在她嫌弃他了。她尝过了别的男人的滋味,就开始嫌弃他了。那个男人是赵天成,是比他大二十多岁的赵天成,是那个老东西。他想着这些,心里的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走到赵天成家门口,院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把斧头放在墙头,双手撑在墙头上,一使劲,翻了进去。脚落在地上,踩碎了什么东西,咔嚓一声,他没管。他拿起墙头斧头,走到房门口。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他举起手,使劲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赵天成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

    赵建国没有回答。他又敲了几下。

    “谁啊?说话啊。”赵天成又问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赵建国还是不吭声。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斧头,心跳得像擂鼓。

    屋里,赵天成推了推身边的王秋芝。“老婆子,去开门看看是谁。”

    王秋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管他谁呢,刚才你不是问了没人吭声,说不定是风刮的。”

    “咋会是风?明显是有人敲门。”赵天成又推了她一下。

    “要看你看,我不看,我累得慌。”王秋芝把被子裹紧了,不搭理他。

    赵天成骂了一句,披上衣服,趿拉着鞋,摸黑走到门口。他没开灯,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道寒光劈下来。

    “噗”的一声,闷闷的,像劈柴的声音。赵天成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在了地上。斧头劈中了他的面门,从眉心到下巴,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喷在门上,喷在地上,喷在赵建国的手上。赵天成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王秋芝听见那声闷响,觉得不对。她拉开灯,披着衣服下了床。走到门口,她看见赵天成躺在血泊里,血流了一地。她张大了嘴,想喊,喊不出来。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不停地喊,声音又尖又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赵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斧头,浑身是血。他本来想杀了赵天成就走,可王秋芝这么一喊,他慌了。隔壁就是赵天成儿子赵柱子的家,一墙之隔,这么喊下去,非把人喊来不可。他拎着斧头,进了屋。

    王秋芝看见他,吓得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退无可退。她看清了他的脸——赵建国。那个她认识的赵建国,那个在矿上打工的赵建国,那个老婆被赵天成搞了的赵建国。她张嘴想喊,可还没喊出来,斧头已经落下来了。

    又是一声闷响。王秋芝倒下去,和赵天成躺在一起。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隔壁院子里,赵柱子的媳妇王香被惊醒了。她听见婆婆在喊“杀人了”,推了推身边的赵柱子。

    “柱子,你听,你妈在那边院子喊啥呢?”

    赵柱子迷迷糊糊地听了听,一下子坐起来。“我妈在喊杀人了!”他顾不上穿衣服,趿拉着鞋就往外跑。王香在后面喊:“你拿个家伙啊!”赵柱子已经跑出去了。

    他跑到父母家的院门口,门关着,推不动。他使劲拍门,喊着“爸!妈!开门!”里头没有回应。他急了,翻过墙头,跳进院子里。他刚落地,还没站稳,一道寒光从暗处劈下来。斧头砍在他的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一墙。赵柱子捂着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认出了他——赵建国。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身体慢慢软下去,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的看着赵建国。

    赵建国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斧头,看着赵柱子倒在血泊里。赵柱子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有说不出的绝望。赵建国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手一松,斧头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打开院门跑出了院子。

    他跑得很快,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觉不着疼。风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可他浑身都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冷的。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在他眼前晃。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当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家门口。

    院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他的家,他走了好几个月才回来的家。黑娃在里面睡着,平遥也在里面睡着。他想进去,想看看黑娃,想抱抱他,想再听他叫一声“爸爸”。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开。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平遥,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今晚的事。他杀了人,杀了三个人。他这辈子完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往山下走,而是往山上走。他想起了山门下那家子——雪莹。他看着她骑着毛驴嫁过来,看着她埋葬了自己的父母兄弟,看着她埋葬了自己的丈夫,看着她用瘦弱的肩膀把那个家扛起来。他一直很敬重她,觉得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想了想,往雪莹家走去。

    他走到雪莹家门口,院门关着。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雪莹已经睡了,听见敲门声,惊醒了。她坐起来,心跳得厉害。这么晚了,谁会来?她心里一阵发毛。

    “谁啊?”她的声音有些抖。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建国。”

    雪莹愣了一下。建国?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晚了来她家干啥?不会是和平遥吵架了?她穿上衣服,下了床,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月光照在赵建国身上。他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脸上、衣服上、手上,到处都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一道一道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泪。雪莹看着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建国“扑通”一声跪下了。

    雪莹彻底懵了。“建国,你这是干啥?”她想站起来扶他,可腿软得像面条,站不起来。

    赵建国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雪莹。他的眼睛里有泪,在月光下闪着光。

    “嫂子,我杀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雪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建国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知道你心肠好,以后帮着平遥好好照看我家黑娃。平遥那人,做事大大咧咧的,我害怕黑娃跟着她受苦。你多帮衬着。”他说完,把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又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雪莹清醒过来,想问他杀了谁,为什么要杀人。可赵建国已经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雪莹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打了个哆嗦。她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腿还在抖。

    她关上院门,闩好,然后走回屋里。她坐在床边,心还在狂跳。她想着赵建国刚才的样子——浑身是血,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让她帮他照看黑娃。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杀人了”。他把谁杀了?是平遥?不对,刚才他还让自己帮衬这平遥。是赵天成?她想起那些大字报,想起赵天成和平遥的事,想起赵建国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他一定是去找赵天成了。他把赵天成杀了。

    雪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她一个女人家,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去看看,可她不敢。她想去报警,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警察说。她只能坐着,等着,熬着,等天亮。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远处的山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它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赵建国翻墙进了赵天成家,看见了他举起斧头,看见了他逃跑,看见了他跪在雪莹面前磕头。它什么都看见了。风从石缝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在哭。它在哭那些死去的人,也在哭这个活着的人。它知道,从今夜起,这个村子,再也不会平静了。

    雪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起赵建国浑身是血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他说“我杀人了”时的眼神,一会儿想起他跪在地上磕头时那“咚咚”的声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等着,等着天亮,等着这一切过去。可她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回不来了。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远处的山门下,那个小院还亮着灯。雪莹不知道,赵建国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看了一眼那扇他不敢推开的门,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他只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了。他走了,消失在月光里,像一滴水消失在河里,再也找不到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