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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归来的男人
平遥的男人赵建国回村了。他带着满身的怨气回来了。最先看见他的是马学琴。
这些天,马学琴天天在家门口转悠,不是看热闹,是在等。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等赵天成被骂得狗血淋头,也许是等这场闹剧有个她满意的结局。她像个猎人,守在村口,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那天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下来,山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马学琴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假装在扫地。她的眼睛一直往路上瞟,忽然,她看见了赵建国。
赵建国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像带着风。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袖口挽着,露出粗壮的小臂。脸被矿上的日头晒得黑红黑红的,胡子也没刮,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长到腮帮子,看着又粗又硬。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像要喷出火来。马学琴看见他那张脸,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本来想上前搭话,想跟他说道说道平遥的事,想添油加醋地告诉他平遥和赵天成在办公室里干了什么。可她看见赵建国的样子太吓人了,黑着脸,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马学琴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溜进了院子,把院门关上了。她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赵建国往家走着。她缩在门后,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赵建国是个二愣子,这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他要是知道平遥和赵天成的事,非闹出人命不可。马学琴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又忍不住从门缝里多看了几眼。
下一个看见赵建国的是张飞。
张飞这些天又把牛赶到了平遥家对面的山坡上。大字报的事闹得满村风雨,他心里乐开了花。赵天成和平遥的事被抖出来了,他这个被赵天成抢了女人的受害者,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平遥跟赵天成闹翻了,说不定又会想起他的好。他把牛赶到山坡上,拴在树上,自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翘着腿,往平遥家的院子看。他看见平遥家的院门关着,院子里没什么动静。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下去看看,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山路上走过来。那人步子又大又沉,卷起一路尘土。张飞眯着眼仔细一看,吓了一跳。是赵建国。
张飞的屁股像被烫了一下,从石头上弹起来。他想起自己和平遥的那些事,想起那些在平遥家、在灶房、在厕所里发生的事。要是赵建国知道了,非把他腿打断不可。他慌慌张张地跑到牛跟前,一把抓住牛铃,用手捂住,不让它发出声音。牛被他拽得莫名其妙,哞了一声。他赶紧又捂住牛嘴,使劲往下拉。牛踉跄着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坡。张飞躲在树后,看着赵建国的背影消失在平遥家的院门口,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牵着牛,绕了个大圈,从后山那条小路偷偷溜回了家。
赵建国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到处乱飞。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的家,灶房的门关着,堂屋的门开着,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是黑娃的,小小的,在风里飘着。他的眼睛从院子里扫过,落在堂屋门口。黑娃正蹲在门槛上玩玩具,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小脸一下子亮了。
“爸爸!”黑娃扔掉手里的玩具,跑过来,一头扎进赵建国怀里,“爸爸!爸爸!”
赵建国弯下腰,一把把儿子抱起来。黑娃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蹭来蹭去。赵建国抱着他,脸上的黑气和怒气像被水浇了一样,散了一大半。他笑了,那是他听到那个消息以后,第一次笑。他亲了亲黑娃的脸,黑娃的皮肤滑滑的,嫩嫩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他抱着儿子,走进堂屋。
平遥正坐在屋里发呆,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赵建国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黑娃,她的心猛地一沉。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挤出笑来。
“建国回来了?吃饭了没有?”她的声音有些抖,她自己也听出来了。
赵建国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眼神凌厉得像刀子,从她脸上刮过去,刮得她生疼。平遥不敢看他,低下头,转身往灶房走。
“我现在去给你做饭。”她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灶房里,她站在灶台边,手忙脚乱地生火。柴火塞进灶膛,半天点不着,她的手在抖,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火苗舔着锅底,她把水添上,又去和面。面在盆里,她加水,加多了,又加面,又加多了,一盆面和得稀烂。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盆稀烂的面,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又加了一把面,使劲地揉。
赵建国抱着黑娃坐在堂屋里,没有说话。黑娃在他怀里折腾着,一会儿摸摸他的脸,一会儿摸摸他的鼻子,一会儿揪揪他的耳朵。赵建国就那么抱着他,任他摸,任他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眼睛看着灶房的方向,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火光,看着那个在火光里忙碌的模糊身影。
天黑了。平遥把饭端上来,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赵建国放下黑娃,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是饿了好几天。平遥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黑娃坐在赵建国腿上,仰着脸看他吃,偶尔伸手去抓碗里的面条,赵建国就夹一根塞进他嘴里。一碗吃完了,平遥又去盛了一碗。他又吃完了,平遥又去盛。第三碗吃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没有说话。
平遥收拾了碗筷,去灶房刷了碗。她刷得很慢,一个碗刷了好几遍,水都凉了,她还站在水池边。她知道,该来的总要来的。她怕,怕得要死,可她躲不过去。她把碗放好,擦了擦手,走出灶房。
这一夜,赵建国并没有平遥预想的那样发火,而是先和平遥过了夫妻生活。当一切结束后,赵建国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屋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黑娃在里屋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过了好一会儿,赵建国开口了。
“你和赵天成到底咋回事?”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平遥的心跳了一下。她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她早就想好了说辞,她翻过身,面朝赵建国,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装的,是真的哭了。这些天的委屈、恐惧、愧疚,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像决了堤的河水,挡都挡不住。
“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那个赵天成,更是总来骚扰我。我一个女人,能咋办?你说你天天也不着家,爸妈也都出去了,家里就我跟黑娃……”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知道赵建国的脾气,她发脾气,他脾气更大。可她一哭,他就没辙了。眼泪是打败赵建国有力的武器,她试过很多次,每次都管用。
果然,赵建国沉默了。他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花板,手攥成了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咚”的一声,墙皮掉了一块,他的指节渗出血来。平遥吓得一哆嗦,抬起头看着他。
“别哭了。”他的声音还是很硬,可语气已经软了一些,“他妈的赵天成,这是找死。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平遥擦了擦眼泪,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胸口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她伸出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胸口。
“建国,别在出去了。家里有你在,我和黑娃都安心。要不然我们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在撒娇。
赵建国没说话,可他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肩上。平遥知道他心里的火已经消了一些,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温顺的猫。
“你当了妇女主任?”赵建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平遥抬起头,看着他。“都是赵天成安排的。我想着在村里干,还能补贴家用,发点钱。谁知道赵天成有另外的心思,在办公室……”她说到这里,又委屈地哭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上。
赵建国的拳头又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他妈的。”他咬着牙,一拳砸在墙上,这一次比刚才更重,墙皮掉了一大块,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平遥赶紧拉住他的手,用袖子给他擦血。“别打了,手都破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可她的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关,她算是过去了。赵建国不会再追问了,他只会把所有的账都算在赵天成头上。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赵建国问她黑娃乖不乖,问她家里的事,问她村里的情况。平遥一一答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她感觉到赵建国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呼吸也平稳了。她知道他累了,坐了那么久的车,又生了那么大的气,他需要休息。
“睡。”她轻声说。
赵建国“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平遥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她没有睡着。她在想,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可下一关呢?赵天成的事,大字报的事,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人……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侧过头,看着赵建国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生气。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粗糙,胡子拉碴的,扎得她手痒。她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画面——赵天成趴在她身上的样子,马学琴站在村委会门口的眼神,雪莹拉着她的手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不知道这些事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不知道建国什么时候会再问,不知道下一次她还能不能圆过去。她只知道,她现在很累,累得不想再想任何事。
她闭上眼睛,听着赵建国的呼吸,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她的心慢慢地静下来,身体也慢慢地放松了。她想,也许真的会过去的。
远处的山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它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间屋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看着平遥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立着。风从石缝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在说:你以为过去了?还没完呢。
可平遥听不见。她已经睡着了,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