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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满村风雨

    那一夜,马学琴没有合眼。她坐在桌前,桌上铺着红纸,旁边搁着一支毛笔,一碗墨汁。红纸是过年贴对联剩下的,一直压在箱子底下,她翻了好久才翻出来。毛笔是儿子以前写大字的,笔头有些秃了,可还能用。她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赵天成和妇女主任平遥在办公室乱搞!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痛快。你不是不怕吗?你不是说没人信吗?那我就让全村人都看看,你赵天成是个什么东西。

    一张写完了,她又写了一张。红纸用完了,她又翻出白纸。白纸是以前糊窗户剩下的,有些发黄,边角还卷着。她不在乎,有纸就行。她蘸了墨,继续写。一张,两张,三张……她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张,只知道手写酸了,胳膊写麻了,墨汁蘸了一碗又一碗。她像一个被仇恨驱动的机器,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写到家里最后一张纸都用完了,她才停下来。

    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数了数,二十多张。红纸的,白纸的,大大小小的,铺了一桌。她看着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赵天成心上,也扎在平遥心上。她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瘆人。

    夜已经深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马学琴把那叠纸卷起来,塞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她走在山路上,脚步很轻,轻得像一只猫。她知道哪家有狗,哪家没狗,哪家的狗拴着,哪家的狗散着。她绕着走,躲着走,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从村口开始,一家一家地贴。院门上,墙上,甚至猪圈的栅栏上,只要能贴的地方,她都贴了。她贴得很牢,用手指把纸的四角按了又按,怕被风吹掉。她贴完一家,就走下一家,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走到赵天成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院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心里翻江倒海的。她想把纸贴在他脸上,想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跪下,想让他知道得罪她的下场。她掏出纸,贴在他家门上,用手按了按,又按了按。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走到雪莹家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跟雪莹没有仇,雪莹也没有得罪过她。可她想了想,还是贴了一张。她要把这张网撒得大大的,让全村人都知道,让谁都没办法装作不知道。她把纸贴在雪莹家的院门上,按了按,转身走了。

    她一路贴,一路走,从村口贴到山门下雪莹家。贴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站在山门下,望着那座沉默的石门,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家,锁好门,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她只知道,她出了一口气,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第二天一大早,雪莹像往常一样起来,喂了羊,喂了鸡,做了早饭,和耀云一起吃完饭,她给耀云背上书包,牵着她的手,走到院门口。她拉开院门,一张红纸从门上飘下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赵天成和妇女主任平遥在办公室乱搞!她的心猛地一跳,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可写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谁这么无聊?为啥贴在我家院门上?她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娘,咋了?”耀云仰着脸问她。

    “没事,走。”雪莹把纸团塞进口袋里,牵着耀云出了门。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可今天走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躁动,像是在憋着一场大雨。雪莹走得不快,心里想着那张大字报。是谁贴的?为什么要贴在她家门口?她心里隐约有了答案,可她没有证据,不敢乱说。

    走到学校门口,耀云松开她的手,跑了进去。雪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转身准备回家。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嘈杂声。从村委会那边传来的,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村委会的院子里,已经聚了很多人。男男女女的,老老少少的,站在院子里,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雪莹挤进去,看见院墙上、办公室的门上、窗户上,都贴着那种红纸白纸的大字报。和贴在她家门口的一模一样。

    “你们看看,这写的啥?赵天成和平遥在办公室乱搞!”一个婶子指着墙上的纸,声音又尖又响。

    “可不是嘛,我早上起来一开门,就看见贴在我家门上。我还以为是啥,仔细一看,吓我一跳。”另一个女人接话。

    “这谁干的?胆子也太大了?”

    “谁知道呢,写的是赵天成和平遥。”

    “你们说,这事是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赵天成那个人,你们还不了解?他啥事干不出来?”

    “平遥也是,搞这种事,多丢人,赵天成多大了,她才多大!。”

    “哎,你们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听见咋了?她能做,还不让人说?”

    雪莹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四下看了看,赵天成不在。她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平遥。她知道平遥一定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她转身挤出人群,快步往平遥家走去。

    平遥家的院门虚掩着,雪莹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门关着,堂屋的门也关着。她走到堂屋门口,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平遥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黑娃。黑娃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平遥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黑娃的头发上。她看见雪莹进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黑娃,流着泪。

    雪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陪着她坐着。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黑娃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平遥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雪莹才开口。“平遥。”

    平遥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肯定是马学琴干的。”平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雪莹没有接这句话。她知道是马学琴干的,可她没有证据,她也不能说。她只是看着平遥,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雪莹只能安慰道:“平遥,你也不用想那么多。事情总会过去的。”

    平遥低下头,不说话了。她抱着黑娃,轻轻地摇着,像是在摇一个摇篮,又像是在摇她自己。雪莹坐在旁边,陪着她,不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只能在这里,陪着平遥,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可那暖意,到不了心里。平遥的心是冷的,雪莹的心也是冷的。她们都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去。那些大字报,像一颗炸弹,把整个村子都炸开了。赵天成是村支书,平遥是妇女主任,他们两个的事,不是一句“污蔑”就能盖住的。

    远处的山门,在阳光下沉默地立着。它看着这个村子,看着村委会院子里那些围在一起议论纷纷的人,看着平遥家那个虚掩的院门,看着屋里那两个坐在一起的女人。它什么都看见了,从马学琴半夜写大字报,到她一张一张地贴遍全村,到今天早上全村炸开了锅,它全都看见了。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立着。风吹过山门,从石缝里穿过,呜呜地响。这一次,风声不像叹息,也不像抱怨,更像是一种警告。它在告诉这个村子,告诉那些在院子里议论的人,告诉那两个坐在屋里流泪的女人: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赵家湾,要出大事了。

    雪莹在平遥家坐了一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才站起来。

    “平遥,我回去了。耀云该放学了,我得去接她。”

    平遥点点头,没说话。她还在抱着黑娃,黑娃已经醒了,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雪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平遥一眼。她坐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黑娃,脸上没有表情。

    雪莹转过身,走了。

    她走在山路上,阳光明晃晃的,晒得她头皮发烫。她走得很慢,心里想着平遥,想着那些大字报,想着赵天成,想着马学琴。她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收场,不知道平遥能不能挺过去,不知道建国知道后会怎样。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她走到山门下,停下来,望着那座沉默的山门。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她看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她觉得,赵家湾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