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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马学琴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雪莹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怕吵醒耀云。走到灶房,添了水,生了火。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热热的。她坐在灶台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昨晚的事,像一场梦,可她知道那不是梦。

    她把粥煮上,又炒了两个菜。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黄澄澄的,葱花切得细细的,在油锅里一炒,香味就飘满了灶房。

    她喂了羊和鸡后,她盛好饭,摆上桌,才去叫为民。

    为民还在睡。他侧躺着,被子蹬在一边,露出光光的膀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烦心事。雪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为民,起来吃饭了。”

    他动了动,没醒。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为民,赶紧起来洗洗吃饭。”他这才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不早了,快起来。”

    他穿上衣服,走出屋。院子里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他眯了眯眼。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蹲在地上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雪莹从灶房端饭出来,又说了声:“吃饭了。”

    为民“嗯”了一声,在石桌边坐下来。耀云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勺子,等着开饭。雪莹把粥端上来,又端了菜和馒头。一家三口围坐在石桌旁,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雪莹给耀云夹了一筷子鸡蛋,又给为民盛了一碗粥。

    “村里最近有啥新鲜事没有?”为民问,低着头喝粥。

    雪莹想了想,说:“有。平遥当上妇女主任了。”

    为民抬起头,有些惊讶。“她?妇女主任?”

    “是啊!”雪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人家现在可是村干部了,天天去村委会上班,忙得很。”

    为民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他不想多想,谁当妇女主任跟他没关系。他喝完一碗粥,雪莹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雪莹。她正低着头给耀云夹菜,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白的,头发乌黑乌黑的,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昨晚发生过。她洗了那条裤子,收了那条内裤,可她脸上的平静,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为民看着雪莹:“过会儿骑车送我吗?”

    雪莹抬起头,看着他。“送啊,我正好练习着把车骑回来。”

    “你能行吗?”为民笑了,那种笑带着几分坏,“敢骑吗?别到时候摔个狗吃屎。”

    雪莹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生气,只有娇嗔。“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回来骑不成了,不会推着走?再说这车我现在想了,要倒了一捏闸,腿一伸就好了!”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伸出一条腿,做了个撑地的动作。她的腿又直又长,裤管绷得紧紧的,勾勒出小腿的曲线。

    为民看着那条腿,想起了昨晚。他的脸有些热,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那是,谁让你长了大长腿呢。”他说,声音不大,带着笑。

    雪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低声说:“瞎说啥,耀云还在呢。”

    为民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他偷眼看了耀云一眼,小家伙正低着头专心吃饭,根本没注意大人们在说什么。雪莹的脸还是红的,可她的嘴角弯着,那弯度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说“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两个人之间的那层冰,好像在这一刻化开了。不是那种彻底的、完全的融化,是那种表面化了,底下还冻着,可至少表面上,能看见水了。为民觉得轻松了一些,雪莹也觉得轻松了一些。好像昨晚那件事,被这几个玩笑盖过去了。好像只要不提,只要不认真,就可以当它没发生过。

    吃完饭,耀云背起书包,要去上学。雪莹给她理了理衣领,又整了整书包带子。“在学校听话,别跟同学打架。”耀云“嗯”了一声。雪莹转身推出那辆新自行车。

    “走,”她说,“你带着我,抱着耀云,先把耀云送到学校,然后送你到镇上。”

    为民骑着车,带着雪莹,雪莹抱着耀云,先把耀云送到了校门口,耀云向他们摆摆手走进了学校。

    “你们坐稳了,现在去镇上。”他说。

    为民蹬了一下,车动了。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雪莹的头发飘起来,扫在他后脖子上,痒痒的。他想起她昨天骑车时的样子,想起她摔倒时他抱住她的那一瞬间,想起昨晚在树下的一切。他赶紧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专心骑车。

    从学校到镇上,要路过马学琴家。马学琴家的院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马学琴。她穿着一件花褂子,头发烫着卷,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为民骑车过来,她笑了。

    “雪莹,去哪儿啊?”

    为民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雪莹从后座上跳下来,笑着说:“为民去县城,我送送他。”

    马学琴打量了一眼为民,又看了看雪莹,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哟,为民回来了?在县城上班忙不忙?”

    “还行。”为民客气地应了一声。

    马学琴又把目光转向雪莹。“雪莹,你和平遥住得近,她现在是不是当上妇女主任了?”

    雪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起平遥说过,妇女主任这个位置是从马学琴手里接过来的,马学琴在外面打工,根本不知道这事。现在马学琴回来了,要是知道自己的位置被平遥顶了,还不得闹翻天?她脑子飞快地转着,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们住得偏僻,具体情况还真不知道。”她笑了笑,声音很自然。

    马学琴“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像是在琢磨什么。为民看了看手表,说:“嫂子,那我们先走了,赶车呢。”

    “好好好,慢点骑啊。”马学琴冲他们挥了挥手。

    为民骑上车,雪莹跳上后座,搂着他的腰。车动了,雪莹回头看了一眼,马学琴还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雪莹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安。马学琴回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妇女主任已经被平遥顶了,平遥也不知道马学琴回来了。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有名的泼辣货,一个是当了主任正春风得意的,碰在一起,还不得打起来?她想起赵天成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给平遥安排这个位置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肯定没想到马学琴会这么快回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马学琴会不会回来。他只要平遥在他眼皮底下,就行了。

    到了镇上,班车已经等着了。为民把车停好,买了票,转过身,看着雪莹。“车来了,你回去!路上骑车慢点!”

    雪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脸上露出了不舍之情。为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身,上了车。车开了,他隔着窗户,看见雪莹还站在那儿,推着自行车,望着他。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雪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推着车往回走。她骑上车,蹬了几下,又下来推一段。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不太敢骑。她推着车,慢慢地走着,脑子里想着马学琴的事。马学琴回来了,平遥怎么办?赵天成怎么办?她越想越觉得不安。她加快了脚步,想早点回去,跟平遥说一声。至少让她有个准备。

    她走到马学琴家门口的时候,马学琴已经不在门口了。院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雪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她骑上车,蹬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她要赶紧回去,赶紧找到平遥,告诉她马学琴回来了。这事不能拖,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她骑着车,心里为平遥捏了一把汗。那个傻女人,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却不知道那是个烫手的山芋。妇女主任的位置,是赵天成给她挖的坑,她跳进去了,还笑嘻嘻的。现在马学琴回来了,这个坑,怕是要塌了。雪莹叹了口气,蹬得更快了。远处的山门,在晨光里沉默地立着,看着这个骑车的女人,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它知道,赵家湾又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