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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秋平的故事

    男人是一种神奇的动物。有了新欢以后,对往日的感情也就慢慢淡了。当为民解开了秋平新婚夜没有落红的心结以后,对秋平的态度明显好转了。

    他感觉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突然被卸下来了,在和秋平亲热的时候不再走神,反而更卖力了,新婚燕尔那种猎奇的感觉,完全取代了自己当时对雪莹那撕心裂肺的思念。

    秋平看在眼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知道,为民态度的转变,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相信了那个自己编制的没有落红的谎言。那个关于自行车、摔倒、破了的谎言。她编得合情合理,他信得彻彻底底。但是她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她不敢想这个问题。她只能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压在最深处,不让它冒出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温存过后,为民很快就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秋平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愧疚。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秋平把手缩回来,翻过身,面朝墙。墙上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的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张脸,一张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脸。

    她闭上眼,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秋平刚上班没多久,在民政局做文员。那天下午,她去百货楼买衣服。她看中了一件碎花裙子,价格不贵,只要四十八块钱。她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递给售货员。售货员接过钱,对着灯光照了照,又摸了摸,眉头皱起来。“这钱不行,好像是假的。”

    秋平愣了一下。“假的?不会,这是我妈给我的。”

    售货员把钱递回来,态度很坚决。“这钱我不能收,你换一张。”

    秋平翻遍了口袋,只有这一张五十的。她有些急了,跟售货员解释:“这钱可能是洗衣服的时候洗了一下,你看,边上有点发白,但不是假的。我保证不是假的。”

    售货员摇摇头,还是不收。两个人僵在那儿,秋平的脸涨得通红,又委屈又生气。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男人开口了。“让我看看。”

    秋平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旁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个子高高的,脸型方正,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接过那张钱,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对着光照了照,然后笑了笑。“这钱没问题,就是洗过了,有点发白。能用。”他把钱递还给售货员,可售货员还是不收,说“反正我不收,你拿别的钱”。那男人也不恼,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递给售货员,然后把秋平那张钱拿过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秋平愣住了。

    那男人冲她笑了笑。“没事,这钱我收了。你那裙子还要不要?”

    秋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要”。售货员收了钱,把裙子装好递给她。秋平接过裙子,转身想跟那男人道谢,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她追上去,说了声“谢谢你,我改天拿钱把你手里那一张换了”。那男人摆摆手,笑着说“不用了,这五十又不是假的”,然后大步走了。

    秋平站在百货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他说的那句“这钱没问题”。

    她以为这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可没过多久,她又在县城的一个小饭馆里碰见了他。

    那天中午,秋平和同事去吃饭。小饭馆不大,几张桌子,人还挺多。她和同事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菜,正吃着,门口进来一个人。秋平抬头一看,愣住了——就是那个在百货楼帮她换钱的人。他也看见了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秋平也点了点头,脸有些红。他一个人,在旁边的桌子坐下来,点了碗面。秋平吃着饭,眼睛却老是往那边瞟。同事发现了,捅了捅她,小声说“看啥呢”。秋平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

    吃完饭,秋平抢着去结了账,顺便把那个男人的面钱也付了。她走到他桌前,说“上次谢谢你,这碗面我请了”。那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还记着呢?”秋平也笑了,“当然记着,你拿着那五十块没有,我现在给你换。”那男人站起来,笑了笑:“早都花出去了,你就不用再想那五十块的事儿了!”

    两个人都笑了。那天下午,他们在饭馆门口聊了好一会儿。秋平知道他姓樊,单名一个东字,外县人,跟着舅舅在这边开矿。他比她大七八岁,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很好看。秋平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像县城那些年轻小伙子那样毛躁,也不像她爸那些同事那样老气。他刚刚好,成熟,稳重,又带着一点不羁。

    从那天起,两个人就开始来往了。樊东经常约她吃饭,逛街。他有钱,也舍得在她身上花钱。给她买衣服,买包,买化妆品,秋平感觉自己不是贪图这些东西,可她不得不承认,被人宠着、捧着的感觉,真好。樊东不像她以前认识的那些男孩子,扭扭捏捏的,并且斤斤计较。他大方,洒脱,说一不二。秋平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股旋风卷进去了,晕晕乎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那个时候,秋平的父亲已经是乡长了,家境不错,可父亲对她管得严,零花钱给得不多。樊东的出现,像是一扇窗,让她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她跟着他去了市里的高档商场,去了省城的游乐园,去了她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地方。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一下子亮堂了,像灰蒙蒙的天忽然出了太阳。

    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得很快。樊东在县城租了一套房子,说是方便照顾生意。秋平去过几次,每次都待得很晚。她知道自己不该去,可又忍不住。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的感觉,喜欢他搂着她说话的声音,喜欢他做饭给她吃的样子。樊东比她大,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个被保护的小女孩。

    有一天晚上,樊东喝了点酒,拉着她的手,说“秋平,我喜欢你”。秋平的心跳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捧起她的脸,吻了她。那是她的初吻,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他亲着。他的嘴唇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点酒味。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县城的宾馆里,留下了他们无数次的身影。她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了他,以为这就是爱情,以为他会娶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她甚至想过,等他们结婚了,她要给他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在县城买一套大房子,把他爸妈接过来一起住。她想得很远,很远,远到她以为那些都会是真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樊东的舅舅在这边开矿,他只是过来帮忙照看的。那个矿品位不行,开采出来的矿石卖不上价,一直亏钱。樊东的舅舅四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来越大。这些事,樊东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她只知道他有钱,不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那些钱背后藏着多大的风险。

    直到有一天,秋平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拿着化验单,站在医院门口,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没结婚,还没告诉父母,还没做好准备。她跑到樊东租的房子想告诉樊东这个消息,门锁着。她去矿上找,矿上的人说,樊东和他舅舅走了,走了好几天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秋平站在矿区的门口,看着那些废弃的设备和空荡荡的工棚,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相信他会不告而别,不相信他会丢下她不管。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搂着她时那种温柔的眼神,想起他给她买的那些东西。那些都是假的吗?那些都是骗人的吗?她不相信。

    她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她跟单位请了假,按照樊东以前说过的家庭地址,坐上了去外县的班车。她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又转了一趟中巴,才找到那个村子。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心里忽然有些慌。眼前的情景和樊东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她向附近的村民打听了一圈才找到了樊东家的门,敲了敲。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那女人看着她,问“你找谁”。秋平说“我找樊东”。那女人说“他不在家,出门了。你找他啥事?”秋平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那个拉着她衣角的男孩,什么都明白了。

    “没事,”她说,“我是他同事,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他不在就算了。”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哭出来。她走出村子,站在路边,看着那片陌生的田野,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蹲下来,抱着自己,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是哭樊东走了,她是哭自己太傻。她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她连问都没问过他有没有结婚,就那么一头扎进去了。她恨他,可她更恨自己。

    她回到家,没有跟任何人说樊东的事。她只跟母亲说了自己怀孕了。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拉着她的手,问“是谁的”。她不说,母亲又问,她还是不说。母亲没有再问,第二天陪她去了县医院。做手术那天,秋平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心里空空的。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手术做完了,母亲扶着她回家。她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里,她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吃东西。她只是躺着,想着那些事,一遍一遍地想,想到最后,心都麻木了。从那以后,秋平像是换了个人。她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下了班就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不敢问。她知道女儿受了伤,那种伤,不是几句话能治好的。

    县城本来就不大,县医院做流产的事,还是传出去了。有几个同事看她的眼神变了,背后嘀嘀咕咕的。她假装听不见,可心里像针扎一样。她想离开这个地方,想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城市,重新开始。可她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她只是每天上班下班,像个机器一样,重复着同样的日子。

    母亲开始为她物色对象。今天介绍一个,明天介绍一个,秋平都摇头。她不想见,不想谈,不想再相信任何人。母亲急了,说“你都这样了,再不找,以后更难找”。秋平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后来有一次,秋平去劳动局办事。她走进大厅,在窗口排队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正在整理文件。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着,低着头,写得很快。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看着很舒服,干干净净的,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她问了旁边的人,知道那个人叫赵为民,是劳动局的干事。

    她回到家,跟母亲说:“妈,我今天在劳动局看见一个人。”

    母亲问:“谁?”

    “赵为民。”她说,“你要给我介绍对象,就找这样的。”

    母亲把这话记在心里,开始四处打听。一打听,知道了为民的家在赵家湾,家里有个嫂子,父母早亡,哥哥也死了,是他嫂子供他念的中专,现在在劳动局上班。母亲觉得这孩子不错,有学历,有工作,人也老实。父亲也觉得行,虽然家境差了点,可人好就行。他们找了赵天成,托他去说亲。

    后来的事,就是顺理成章的了。秋平又去了一次劳动局,以咨询的名义,跟为民说了几句话。她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样子。他比上次看着瘦了些,可还是干干净净的,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很认真,不敷衍。她心里说,就是他。反正嫁给谁都一样,嫁给他,至少看着顺眼。

    婚事定下来以后,秋平心里不是没有过犹豫。她知道自己的过去,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段见不得光的往事。她想过要不要告诉为民,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怕,怕他知道了就不要她了,怕这门亲事就黄了,怕她又回到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她安慰自己,那些事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不说,没人会知道。可她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是包不住火的。

    新婚之夜,她紧张得要命。不是紧张做那种事,是紧张被他发现。她不是第一次了,她怕他看出来,怕他问,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尽量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可她知道,她装得不像。他也许没发现,也许发现了没说。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他拿起了那条白布,展开来看,又叠好放回去。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也知道他没看到什么。她等着他问,可他没问。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松完了,心里更紧了。

    后来,他终于问了。那天晚上,两个人温存过后,他吞吞吐吐地问了她。她早就想好了答案——自行车,摔倒,破了。她说得很自然,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他信了,他果然信了。从那以后,他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不再有心事,不再走神,开始像正常的丈夫一样,疼她,宠她,跟她过日子。

    可她心里清楚,这日子是建在谎言上的。那根刺,不在他心里了,可还在她心里。扎得更深,更疼。

    夜深了。为民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秋平躺在他旁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樊东,想起那些宾馆的夜晚,想起手术台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想起母亲陪她回家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想起自己那些年的消沉,想起同事们的窃窃私语,想起那些她恨不得从记忆里抹去的往事。那些事,像一道疤,长在她身体里,永远都去不掉。

    她侧过身,看着为民的脸。他睡得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是个好人,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她不能再骗他了,可她也不敢告诉他真相。她只能把那些事压在心底,用一辈子去弥补。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她要对为民好,对得起他,对得起这个家。她不知道,她的誓言,能不能被时间记住。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好好活着,好好的爱为民,好好过完这一辈子。这是她欠他的,也是她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