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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知道秘密的男人

    雪莹枕在被子上,睡得很浅。

    她本来只是想歇一会儿,可身体实在太乏了。这些天忙前忙后的,又是卖羊又是打家具,又是操持婚事又是送客,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下来的时候就软成了一团。她靠在叠好的被子上,人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恍惚之间,她好像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没有太在意。虽然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可她的眼皮太沉了,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她就那么迷瞪着,半梦半醒的。忽然,她的第六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谁在看着她。她的后背一阵发紧,头皮也麻了一下。

    她睁开眼,转头往窗子那边看。

    窗子上有一张脸,像嵌在玻璃里似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珠子都不带转的。那张脸离玻璃太近了,鼻子都快压扁了,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得一清二楚。

    雪莹愣了一下。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卡住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啊”的一声叫出来,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墙根,背抵着墙,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等定下神来仔细一看——是张飞。

    雪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她穿上鞋,气冲冲地走出房门。院子里,张飞还站在窗户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他的脸有些红。

    “张飞!”雪莹站在门口,声音又尖又厉,“你大白天的趴在窗户上干啥?人吓人,能吓死人,你不知道吗?”

    张飞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嫂子,我……”他吞吞吐吐的,眼睛不敢看她。

    雪莹瞪着他,胸口还在起伏。她刚才真的被吓着了,那种从迷糊中猛然惊醒、看见一张脸贴在玻璃上的感觉,到现在心脏还在突突地跳。

    张飞好像想好了说辞,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拿出和见平遥时候一样的话术:“嫂子,在山上放牛,牛不听话,吆喝得我嗓子都哑了。来你这里弄口水喝。”他说话的时候,嗓子确实有些哑,像是真的喊了很久。

    雪莹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灶房:“水在水桶里面,水瓢也在里面。”她说着,手还捂着心口,“你说你来弄水喝,为啥不吭声啊?趴在窗户上吓死我了!”

    张飞走进灶房,拿了水瓢,从水桶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喝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拿着水瓢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雪莹。

    “我是想看看家里有人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在院子外面喊了几声,没人应,我就进来了。”

    雪莹没接话。她心里知道,他刚才根本没喊。她虽然迷糊着,可要是有人喊,她肯定能听见。他就是没喊,就是悄悄地进来的,雪莹不想跟他争这个,争也没用。

    张飞喝完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放下水瓢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边,坐了下来。他两手搭在膝盖上,四下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羊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雪莹身上。

    雪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坐在那儿说道。“喝完水还不去放牛?过会儿你牛又像上次一样跑没影了。”她想起上次张飞放牛,把牛弄丢了,村里人帮着找了半天。

    张飞笑了笑:“这次没事了,我换了一个大的牛铃。只要牛一动,就能发出声音,就算跑再远也能听到。”他指了指山坡的方向,果然有牛铃声传来,叮当叮当的,比以前的响亮多了。

    雪莹没再说什么。她转身想进屋。可张飞又开口了。

    “对了,嫂子,”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腔调,“你说这为民,咋给别人结婚了呢?”

    雪莹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张飞。他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头抬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为民和秋平结婚,你有啥想法?”雪莹笑着说道。

    雪莹的心猛地一沉。她盯着张飞,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的心有些慌,可她脸上还是强作镇定。

    “你知道啥?”她问,声音有些发紧,“谁给你说的啥?是不是平遥?”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张飞那段时间和平遥纠缠不清,肯定平遥和张飞亲热的时候,平遥把自己和为你能的秘密说给他了。

    张飞摇摇头,脸上的笑更深了。“不是平遥。”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前些天,你和平遥两个人在墙根剥蒜,两个人在那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就在墙的后面。”

    雪莹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她和平遥蹲在墙根剥蒜,平遥拿她和为民的事情开涮,当时他们两人以为没人会注意。可她们没有想到一墙之隔的院子后面张飞在那里站着。

    她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脸烧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她想解释,想否认,想说张飞听错了,想说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听见了,就是听见了。

    张飞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又嘿嘿笑了两声。“嫂子,你别紧张,”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了些,“我是不会说出去的。我就是觉得……为民那小子,真不是东西,放着嫂子这么好的女人不娶!”

    雪莹没接话。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张飞。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慌乱和窘迫,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掂量。

    “张飞,”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和平遥现在咋样了?还保持着那种关系吗?”

    这回轮到张飞愣住了。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没想到雪莹会问这个,更没想到自己和平遥亲热的事情她知道这个。

    “嫂子,你咋知道……”他结结巴巴的,眼睛不敢看她。

    雪莹没给他躲闪的机会。“你和平遥的事情,平遥都跟我说了。”她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知道平遥哥我关系不错,所以她有啥秘密她都给我说。”

    她并没有说自己那晚在墙外面听到平遥和张飞亲热的。她告诉张飞是平遥告诉她的,这样更可信,也更有分量。

    张飞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搓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我和平遥……现在基本上没怎么在一块了。”

    雪莹走到石桌旁边,在张飞对面坐下来。她看着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她知道,她手里也有他的把柄,依照张飞的性格,他是不会乱说出去的。

    “你和平遥的事情,被赵天成发现了?”她问,语气像是在聊天。

    张飞点点头,还是低着头。“后来……哎,平遥竟然和赵天成那个老头搞在了一起。”他的声音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我也不知道平遥咋想的,你说赵天成都是那么老了平遥咋会看上他了。”

    雪莹没接话。她看着张飞,看着他低着头、攥着拳头、像个受了气的孩子。她忽然有些同情他。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对平遥,大概是真的有过心思的。

    “好了,”她开口了,声音放得很平,“我早都知道了你们的事情。我一直替你们保守着秘密,从来没有往外说过一句。你也别出去乱给别人说。”

    张飞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憋着什么。“嫂子,我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过我刚才说的,一直中意你,想娶你,也是真的,我感觉你是我们赵家湾最好的女人。”

    雪莹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红着脸、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坐在那里。她想起他刚才趴在窗户上的样子,想起他看她的那种黏黏糊糊的眼神。她忽然有些心软,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心软,是一种说不清的、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弟弟一样的心软。

    “我,你就别想了。”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不会嫁人的。你就不用再在嫂子这里有啥心思了。好好相你的亲,找到你的另一半,好女人多的是。”

    张飞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失望,有不甘,可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嫂子,”他说,“你是不是还想着为民?”

    雪莹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羊圈边,假装在弄草。她的背对着他,不让他看见她的脸。

    “张飞你赶紧去看看你的牛,看牛跑了。”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很平静。

    张飞站起来,站在石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弯着腰,在弄草,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他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嫂子,那我走了。”他说。

    雪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张飞走出院门,沿着山路往上走。牛铃声从山坡上传来,叮当叮当的,他的牛还在那儿,没跑。他顺着山路往上走。他想着刚才自己说的话,想着雪莹说的那些话。她说“我是不会嫁人的”,她说“你好好相亲找媳妇”。她没有骂他,没有嫌弃他,没有像别人那样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她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别想了。

    张飞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雪莹那个小院。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暖,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说不清的暖。

    他从小跟着母亲改嫁到赵家湾,继父赵石娃对他不冷不热的,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总是带着几分嫌弃。他习惯了被人看不起,习惯了被人当外人。可雪莹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那种眼神。她看他,就像看着一个一个比她小的、不懂事的弟弟。她说“好好相亲找媳妇”的时候,是真的在为他着想,不是在敷衍他,不是在打发他。

    他想着这些,心里忽然有些酸。他不是怨恨雪莹不答应他,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他只是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像雪莹这样的女人来做自己的媳妇?雪莹心肠好,模样好,说话做事都让人心里舒坦。他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家,一个像山门下这个小院一样的家?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牛铃声叮当叮当地响。他知道,从今往后,雪莹在他心里的分量,更重了。不是因为男女之间那点事,是因为他从她的言语里,读出了一种他随着母亲来到赵家湾后很少感受到的东西——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杂质的、干干净净的关怀。

    山坡上,牛在吃草,铃铛叮当响。张飞坐在石头上,望着山下那个小院,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