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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山门下的寂寞

    为民和秋平回县城了。

    院子一下子就空了。

    前几天还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鞭炮响,吵闹声不绝于耳。可现在,什么都散了。灶房冷了,院子静了,连黑嘴都趴在窝里,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从那么多人的热闹到现在的寂静,任谁也不能完全适应。雪莹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羊喂过了,鸡喂过了,院子扫过了,灶房收拾过了。该干的都干了,剩下的就是坐着,发呆。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远处的山门。山门还是那样,立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她又站起来,走到羊圈边,看羊吃草。羊低着头,嚼着草,嚼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磨时间。她看了一会儿,又走回石凳上坐下。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耀云放学回来了。

    “娘!”耀云推开院门跑进来,书包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我饿了!”

    雪莹笑了,站起来去灶房给她热饭。耀云坐在石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谁跟谁打架了,老师今天穿了件新衣裳,同桌的铅笔断了找她借。雪莹听着,应着,给她夹菜,给她盛汤。有了耀云,院子里就有了声音,有了活气,雪莹觉得自己也像是活过来了。

    可吃完饭,耀云背起书包又走了。“娘,我上学去了!”她跑出院门,黑嘴跟在后面追了几步,又回来了。院子又空了,又静了。雪莹站在门口,看着耀云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院子里。

    她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她坐在石凳上,望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绿绿的,青青的,一层一层的,像画一样。可她看了这么多年,早就看腻了。她又看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慢慢地移动着。她又看山门,山门立在那儿,方方正正的,像个不说话的老人。她什么都看了,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只是坐着,坐着,等着时间过去,等着耀云下午放学回来,自己也有个说话的人。

    她忽然听见了牛铃声。

    叮当,叮当,叮当——从平遥家对面的山坡上传来的,清脆又悠远,在山谷里回荡。雪莹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她笑了。那是张飞的牛。她又想起前些日子听说的那些事——张飞前一段时间谈了个女朋友,隔壁村的,长得还不错。两个人刚谈没多久,张飞就不老实了,对着人家女孩子动手动脚的,还往自己床上拉。女孩子吓坏了,回去就跟爹娘说了,说张飞就是个色狼,不是个好东西。人家女方家本来就不太愿意,嫌张飞家里穷,继父又不管事,这下正好,婚事就黄了。张飞又成了光棍。

    现在他又回到平遥家对面的山坡上放牛了。雪莹知道,那是张飞在向平遥展示自己的雄性尾巴。她想着平遥和赵天成,想着平遥和张飞,想着他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忽然笑了。现在张飞回来了,又来到了平遥家门前。平遥家这回可热闹了,张飞和赵天成,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围着一个平遥,看她怎么选。她总不能同时和两个人好?雪莹想着想着,又笑了。她想起玉米地里平遥和赵天成,想起平遥家屋里张飞和平遥,那些她不该看见的、不该听见的,全都在她脑子里转。她轻轻叹了口气。

    山门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呼呼地响,从石缝里穿过,像是什么人在说话。雪莹抬头看了看山门,不知道它是不是在笑话她。它看见了那么多,看见了平遥和张飞,看见了平遥和赵天成,看见了她和为民。它什么都看见了,可它什么都不说。它只是立在那儿,风来了就响几声,风过了就沉默。那风声,像是在说:平遥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雪莹低下头,不看了。

    羊圈里忽然闹腾起来。两只羊顶起头来了,角对角的,谁也不让谁,“咣”的一声,又“咣”的一声。雪莹站起来,走到羊圈边,看着那两只羊。它们低着头,瞪着眼,四只角绞在一起,谁也不肯退。雪莹看了一会儿,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嘿——”

    那一声又尖又长,像是憋了很久的气一下子全放出来了。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撞在对面山坡上,又弹回来,一声一声的,越传越远。那两只羊吓了一跳,愣在那儿,不顶了,傻傻地看着她。远处山坡上的牛铃声也停了,像是被她的声音吓住了。

    雪莹喊完了,站在羊圈边,喘着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就是憋得慌,就是想喊,想把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都喊出去。她喊完了,心里好像松快了一点,可也只是一点。

    她正站着发呆,忽然听见牛铃声又响了。叮当,叮当,叮当——不是从平遥家对面传来的,是从山路上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雪莹抬起头,往山路那边看。她看见一个人,赶着牛,正顺着山路往她家这边走。是张飞。

    雪莹愣了一下。张飞不是应该在平遥家对面山坡上吗?怎么往她家来了?她站在羊圈边,看着张飞越走越近。牛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张飞走在前头,手里拿着鞭子,身上的衣裳有些旧了,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有些邋遢。他低着头,走得很快。雪莹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有些慌。他不是应该去找平遥吗?来她家干什么?

    张飞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抬起头。他看见雪莹站在羊圈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嫂子,在家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雪莹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张飞,心里有些纳闷。他来干什么?他不是应该去找平遥吗?怎么跑到她家来了?张飞站在门口,也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鞭子,脚在地上蹭来蹭去的。

    “嫂子,”他忽然开口了,“我就是路过,听见你刚才喊那一声,吓了一跳,还以为出啥事了。过来看看。”他的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又收回去。雪莹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毛。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院子,像是在看她。

    “没事,就是羊顶架,我喊了一声。”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张飞点点头,可还是不走。他站在门口,眼睛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最后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黏黏的,热热的,像什么东西在舔她。

    “嫂子,为民走了?”他问。

    “走了,回县城了。”雪莹说,声音有些紧。

    张飞“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雪莹站在羊圈边,浑身不自在。她想起平遥说过,张飞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得很。她想起他闹洞房时那只不老实的手往秋平内裤里面伸的手,想起平遥说他往人家女孩子床上拉的事。她的心越跳越快。

    “张飞,”她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平,“你还有事吗?”

    张飞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没事。我就是路过看看。”他往后退了一步,可眼睛还在她身上。雪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等着他走。张飞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牛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雪莹站在羊圈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张飞来干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她害怕了。不是那种明明白白的害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浑身发紧的害怕。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家,从今天起,只有她一个人了。为民走了,秋平走了,耀云上学了,平遥忙着应付那两个男人。她一个人,守着小院,守着羊圈,守着这张旧床。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她只知道,刚才张飞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她转身走进屋,把院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想了想,又把房门也关上。她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牛铃声。雪莹感觉自己困了,靠着被子就那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