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72章 落红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雪莹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怕吵醒耀云。走到灶房,添了水,生了火。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热热的。她坐在灶台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今天是秋平嫁过来的第一个早上,她得把饭做好,不能让人家说赵家的嫂子不会办事。

    她正往锅里下米的时候,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秋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舒适的衣裳,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润。

    “嫂子,起这么早?”她走进来,在灶台边蹲下来,伸手要添柴。

    雪莹赶紧拦住她:“秋平,你别忙活了。这厨房烟熏火燎的,你受不了。咱们这里早上空气清新着呢,你出去转悠转悠,看看山,看看雾。”

    秋平笑了笑,没动。“嫂子,这大清早的你就起来做饭,我不帮忙还真有点过意不去。”她说着,把柴火添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雪莹看着她,心里原来那种不安慢慢消了。在她原来的想法里,秋平这种长在县城、父亲又是乡长的人,应该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可今天她看见秋平蹲在灶台边烧火,脸上没有嫌弃,手上也不怕脏,心里忽然有些高兴。以后妯娌之间的相处,她没那么害怕了。

    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掌勺,配合得还挺默契。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红薯的甜味飘出来,弥漫在小小的灶房里。雪莹又炒了两个菜,一个鸡蛋,一个青菜。鸡蛋是自家的鸡下的,黄澄澄的,看着就有食欲。

    “秋平,饭好了去叫为民!”雪莹对秋平说着,示意她去叫为民吃饭。

    秋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的,我去叫他。”

    秋平把为民叫出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耀云背着那个旧书包,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勺子,等着开饭。雪莹把粥端上来,又端了菜和馒头。

    “云儿,快吃,吃了好上学。”雪莹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

    耀云吃得快,几口扒完了粥,抓起书包就往外跑。“娘,我走了!”雪莹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耀云应了一声,人已经跑出院门了。

    为民和秋平吃完饭,也要走了。秋平走出远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雪莹,冲她挥了挥手。雪莹也挥挥手,她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她总觉得为民今天心事重重的。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了,低着头,不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转身回到院子里,收拾碗筷。碗洗好了,灶房收拾干净了,她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往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看。那是为民和秋平的婚房,昨天刚贴的窗花,红艳艳的,还新着呢。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抻得平平展展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床头柜上的东西摆得规规矩矩的。秋平是个利索人,早上起来就把屋子收拾好了。雪莹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心里不禁夸了一句:秋平还挺能干的。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张新做的大床,铺着红色的床单。床单抻得平平的,连个褶子都没有。可雪莹看着那张床单,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洞房花烛夜,是要落红的。可床单现在干干净净。雪莹心想也许是秋平害怕弄脏了床单在做那事之前自己先垫布了。她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屋,还埋怨自己总爱胡思乱想。。

    再说为民。

    他走在山路上,步子很沉,心里更沉。从早上起来,他就不对劲。秋平叫他吃饭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早上起来那一幕。

    他醒来的时候。秋平已经起来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条白布。那白布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儿,像是一样等着人看的东西。他伸出手,拿起来,展开。

    白布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块白布,盯了很久。他翻过来看,翻过去看,正面,反面,什么都没有。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白布,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落红。怎么会没有?她不是黄花大闺女吗?她不是乡长的闺女吗?她不是一直安安分分在民政局上班吗?怎么会没有?

    他想起昨天晚上。秋平躺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脖子,说“你真好”。她的动作那么熟练,她的吻那么老到,她的声音那么放得开。他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城里姑娘,见过世面。可现在想起来,那不像是一个黄花大闺女该有的样子。她的手,她的嘴,她的身体,每一样都像是经历过什么。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把白布叠好,放回床头柜上。秋平从灶房回来叫他吃饭的时候,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想。可他骗不了自己。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走路的时候不吭声,不是累了,是心里有事。他想着那块干干净净的白布,想着秋平昨天晚上那些熟练的动作,想着她会不会在他之前,还有过别的男人。一个?两个?还是更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他走在前头,步子越走越快。秋平跟在后头,走几步小跑几步,才跟得上。“为民,你走那么快干啥?”她喘着气问。他没回答,只是放慢了一点。秋平赶上他,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硬硬的,不像昨天晚上搂着她时那么热乎。她握了握,他没反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为民,你是不是不想去县城?”她问。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

    “那你怎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就是累了。”

    秋平没再问了。她握着他的手,跟着他走。她知道他不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着,也许是不想住租的房子,也许是想在家多待几天。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到了镇上。班车还没来,他们站在路边等着。为民靠着站牌,低着头,不说话。秋平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班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为民靠着窗户,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秋平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车开了,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为民看着那些山,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那块白布,白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秋平昨天晚上那些声音,那些动作,那些他以为是她爱他的表现。现在想起来,那些都是假的。她不是爱他,她是熟练。她在他之前,早就不知道跟多少个男人练过了。

    他心里那口气,堵得他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刚结婚,刚办完酒席,刚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她娶进门。他能说什么?他能问什么?他能跟谁说?他只能憋着,憋在心里,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秋平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痒痒的。他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脸白白的,嫩嫩的,睫毛长长的,嘴唇红红的,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可他看着这张脸,心里想的全是那块白布。想起村里人嚼的那些舌根。城里姑娘,开放,玩得开。他那时候不信,现在他信了。他娶了一个不知道跟过多少男人的女人,他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他自己还不知道。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山还在往后退,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可他的世界,从今天早上开始,不一样了。他想起雪莹,想起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想起她手上那些磨出来的茧子,想起她蹲在羊圈边喂羊的样子。她才是干净的,她才是清白的,她才是那个值得他爱的人。可他把她推开了,他娶了别人。他娶了一个他不知道底细的女人,一个不知道跟过多少男人的女人,一个让他戴绿帽子的女人。

    他闭上眼睛,眼角湿了。他不敢擦,怕秋平看见。他只能让那滴泪,悄悄地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车还在开着,往县城开,往那个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小家开。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个家,怎么面对那张床,怎么面对那个躺在自己身边的女人。他只知道,从今天早上起,他心里那根刺,再也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