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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迎亲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为民就起来了。他穿上那身新衣服——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是李秋平上次给他买的。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拉了拉领带,又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不像那个在山坡上放羊的少年,也不像那个在县劳动局埋头写材料的小干事。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赵天成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也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笑眯眯的。“走,车在村口等着呢。”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为民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沉。赵天成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咋了,紧张了?”为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很淡,像雾一样,一吹就散了。
村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是李乡长从县里借的。司机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他们来,打开车门。为民和赵天成坐进去,车发动了,沿着山路往县城开去。为民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一层一层的山。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条路,可今天走起来,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走这条路,是去县城上班,是去开会,是去办事。今天走这条路,是去接亲。去接一个他见过几次面、说不上喜欢也说不讨厌的女人。
车到了县城,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李乡长家的门开着,门口站着几个人。为民下了车,站在那儿,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上一次来这里,是雪莹陪着来的。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坐在客厅里,笑着和李秋平的妈说话。她的笑是假的,他知道。可他还是觉得好看。现在雪莹不在,赵天成在他旁边,李秋平在屋里等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
李秋平坐在里屋的床上,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着一支金灿灿的钗子,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她的脸上化了淡妆,眉毛细细的,嘴唇红红的,比平时好看多了。看见为民进来,她低下头,脸红红的,叫了声“为民”。为民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时间有些呆了。她真好看。那身旗袍裹在她身上,把她的腰身掐得细细的,该鼓的地方鼓,该凹的地方凹。那支钗子斜斜地插在发间,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打扮。以前见她,她总是穿白衬衫、直筒裤,像个机关里的女干部。可现在她穿着红旗袍,像个新娘子。她本来就是新娘子。是他的新娘子。
“为民,你愣着干啥?”李秋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为民这才回过神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李秋平趴在他背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身体软软的,热热的,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他背起她,走出屋门,走过客厅,走出院子。李秋平的妈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又没说。李乡长站在旁边,拍了拍为民的肩膀:“去,好好过日子。”为民点点头,把李秋平放进车里。
车开了。李秋平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为民看着窗外,不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声音。赵天成坐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车到了赵家湾村口,鞭炮就响了。“噼里啪啦”的,炸得满地的红纸屑,烟雾腾腾的。接亲的人围上来,笑着喊着,把车门打开。为民先下了车,转过身,把李秋平扶出来。两个人手挽着手,沿着山路往家走。
人群跟在后面,吵吵嚷嚷的。耀云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朵红花,喊着“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黑嘴也跟着跑,汪汪地叫,被人撵开了。
雪莹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她跟着人群慢慢地走。她的眼睛看着前面那两个人——为民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李秋平穿着红色的旗袍,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走在一起,好看得很。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酸,不是苦,是一种空,空得她整个人都轻了,像是要飘起来。
她想起自己嫁到赵家那年。也是这条山路,她穿着红袄,坐在保民的毛驴上,低着头,脸红红的。没有鞭炮,没有花轿,没有这么多人。就她一个人,跟着保民,从马家庄走到赵家湾,从爹娘身边走到这个男人身边。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跟着他了,生娃,过日子,老了,死了,埋在一起。可保民走了,从山门上摔下去,躺在乱石堆里,再也没醒过来。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耀云,守着那些羊,过了这么多年。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揉眼睛,把眼泪擦掉。她不能哭,今天是为民的好日子,她得笑。可那眼泪不听话,擦掉了又流出来,擦掉了又流出来。她想起保民,想起他那张憨厚的脸,想起他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样子,想起他每次赶集回来给她带的那包红糖。她想他,想得心口疼。要是他还活着,今天该多高兴。他一定会站在院子里,笑得嘴都合不拢,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说“我弟弟结婚了,我弟弟有出息了”。可他看不到了。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人群走到平遥家门口的时候,雪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看着那条路,看着路边那棵老槐树,看着远处那座山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为民的腿受伤那年,邻居们用架子车拉着他。她跟在后面,拉着耀云,走在这条路上。那时候为民躺在车上,歪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有光。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闯进了她的生活。帮她干活,陪她说话,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个肩膀。那些夜里,他们偷偷地在一起,说那些不敢让人听见的话,做那些不敢让人看见的事。她以为那些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他会一直陪着她,以为她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可现在,他拉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走在这条路上,往那个她和他一起住了那么久的家走去。他穿的是新衣服,身边是新人,过的是一种崭新的、跟她没有关系的日子。
雪莹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她看着那些云,想着自己这些年的日子,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不知道,人群中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她。那人没有看新娘子,没有看为民,没有看热闹的人群。那人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低头擦眼泪,看着她脚步慢下来,看着她仰头叹气。那人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个影子,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有雪莹看不懂的东西。
人群到了院门口,鞭炮又响了一轮。红色的碎屑满天飞,落在地上,落在人身上,落在李秋平红色的旗袍上。为民扶着李秋平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里摆满了桌子,上面摆着瓜子、糖果、茶水。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飘出肉香和菜香。赵天成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新娘子到了!开席了!”人群哄笑起来,纷纷找位置坐下。
雪莹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为民拉着李秋平的手,穿过人群,往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屋子走去。她看见李秋平低着头,脸红红的,步子小小的,像个真正的新娘子。她看见为民的背影,宽宽的,直直的,和以前一样。可他牵着的人,不是她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拉她坐下,她才回过神来。
远处,山门沉默地立着。它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个穿着红旗袍的新娘子,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脸上带着笑、眼里却藏着泪的女人。它见证了这个山村多少年的悲欢离合,见证了赵家两代人的生生死死,见证了那些说不出口的爱和说不出口的痛。今天,它又见证了一段情缘。可它不知道,这段婚姻会走向哪里。它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那个叫雪莹的女人,看着她把所有的苦都咽回肚子里,脸上还挂着笑。山门不说话,只是看着。风从它身边吹过,呜呜地响,像是在问:这个女人,还要受多少苦?可没有人回答它。院子里,鞭炮还在响,人群还在笑。雪莹坐在角落里,把眼泪擦干,把笑挂上。她得笑,她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