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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多嘴的祸根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光,为民和雪莹就起来了。
两个人几乎一夜没睡,可谁也不觉得困。雪莹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为民还躺着,看着她穿衣服的背影。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院子里,羊在圈里咩咩地叫,鸡在笼子里扑腾。雪莹打开羊圈,把羊赶出来,为民拿着铁锨进去铲羊粪。羊圈不大,可要收拾干净也不容易。羊粪蛋子滚了一地,有的踩实了,粘在地上,得用铁锨一点一点地铲。为民铲着,雪莹在后面扫,两个人配合着,谁也不说话,可那默契还在。
“明天客人来了,坐在这儿吃席,可不能闻见羊屎味。”雪莹说。为民“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锨羊粪装进筐里,提到院外的粪堆上倒了。雪莹又扫了一遍,撒了一层干土,踩实。羊圈收拾好了,又把院子扫了一遍。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的,灶房里的锅碗瓢盆也搬出来,该洗的洗,该擦的擦。两个人忙前忙后,天光大亮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利利索索的了。
刚吃过早饭,村里的人就陆续来了。
村里能来的都过来帮忙了。赵老六两口子不在,还在邻县的矿上打工,没能赶回来。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女人们围在灶房边,择菜的择菜,切肉的切肉,和面的和面。男人们搬桌子搬凳子,在院子里摆开。赵天成来得也早,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到处看了看,点点头:“行,收拾得不错。明天就照这样办。”他今天穿得也体面,白衬衫,藏青裤子,皮鞋擦得亮亮的,像是给自己家办事一样。雪莹知道,他这么上心,不全是看赵家的面子,更多的是看李乡长的面子。可她没说什么,只是客气地给他倒了杯茶。
过了一会儿平遥也来了。她把黑娃留在家里,自己一个人上来的。她进了院子,也不跟别人凑堆,径直走到雪莹旁边。雪莹正蹲在墙根剥蒜,平遥也搬了个小板凳,挨着她坐下来,抓起一把蒜开始剥。
院子里人多,吵吵嚷嚷的,没人注意她们俩。平遥剥了几瓣蒜,往雪莹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嫂子,为民要是结婚了,你以后咋办?”
雪莹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平遥又说:“晚上睡觉连个暖脚的都没有。你也要为自己的今后考虑考虑了。”
雪莹还是没说话,手里的蒜剥得飞快。平遥看着她那样,有些急了:“嫂子,我这可是为你好。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你还年轻,才二十几岁……”
“平遥。”雪莹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有些话别说了。今天人多。”
平遥伸了伸舌头,可不甘心,又凑过来:“哎,嫂子你说你这何苦呢。你为了为民忙前忙后的,又是卖羊又是打家具的,自己啥都舍不得。为民这个没良心的,难道不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吗?就知道攀高枝。看我那次没人的时候见他了,不劈头盖脸地说他一次。”
雪莹抬起头,看着平遥。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平遥,别说了。”她的声音不大,可很重,“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会嫁给为民。所以关于我们两个的事情,你也就此打住,不要再说了。”
她的脸上透出了一丝严肃,那是平遥很少见到的表情。平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剥蒜,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替你委屈……”
雪莹没接话。院子里的人还在忙活,没人注意到墙根这两个女人。
可她们不知道,就在她们身后,那堵矮墙的另一边,有人站在那里。
那人本来是来帮忙的,走到院墙外面,听见墙根有人说话,脚步就慢了下来。他听见了平遥那句“晚上睡觉连个暖脚的都没有”,听见了那句“为民这个没良心的,就知道攀高枝”,听见了雪莹那句“我不会嫁给为民”。他站在墙外,一动不动,像被钉子钉在了那里。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他的心跳得厉害,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在墙外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绕到院门口,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人都在忙活,没人注意到他进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他跟赵长发打了个招呼,又去搬了几张凳子,然后站在院子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睛偶尔往墙根那边瞟一眼,又很快收回来。他看见了雪莹和平遥蹲在墙根剥蒜的背影,看见了她们低头说话时凑在一起的脑袋。
他站在角落里,站了很久。
院子里的人还在忙活。赵天成指挥着男人们摆桌子,搭棚子,几个年轻后生从学校拿来了板凳,一趟一趟地往院子里搬。耀云在人群里跑来跑去,高兴得不得了。黑嘴被拴在羊圈旁边,急得汪汪叫。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为了明天的婚事,为了这个山村少有的热闹。
可雪莹不知道,她刚才和平遥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被墙外的一双耳朵听了去。平遥也不知道,她替雪莹抱不平的那些话,可能给雪莹带来多大的麻烦。她们只知道,明天为民就要结婚了,明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远处,山门沉默地立着,看着这个小院,看着这些忙忙碌碌的人。它看见了院子里那个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的人,看见了墙根下那两个低头剥蒜的女人,看见了那些正在被说出口、又被风吹散的话。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立着,等着。
它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有些事,一旦被人知道,就再也藏不住了。而那些被风吹散的话,此刻正落在一个不该听见的人的耳朵里,落在一个谁都不会想到的人心里。
院子里,赵天成站在石桌旁边,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一件让李乡长满意、让赵家长脸的大事。可他不知道,在他眼皮底下,有一双耳朵,刚刚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秘密。而那个秘密,像一颗种子,已经落在了土里。谁也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
天色渐渐暗下来,帮忙的人陆续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雪莹、为民,和那个藏在暗处的、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秘密。